入夜。
谢宏刚洗了澡,葛洪带着仆役举着火把连夜来了。
他不由惊问道:“稚川先生何来?”
葛洪道:“刚从郗公那边过来,有好消息,凤至当酬我三碗冰酥,再给我仆役准备点好饭食。”
谢宏连忙安排李氏和两个侍女去准备,笑问道:“罗氏脱身了吧?”
葛洪转身坐下,惊道:“凤至竟然猜到了?且再猜一猜。”
谢宏笑道:“狡兔死走狗烹,一切罪名自然要有人背,除了章氏还能有谁?”
葛洪眼里闪过一抹惊叹:“那你再猜章氏会如何?”
谢宏道:“除籍。”
葛洪叹道:“凤至真乃神人也,如你所言,章氏承担了一切罪名,起因便是章德觊觎你的石蜜之利,诬你戕杀士族,羯赵奸细,章氏族长章寻为共犯,章德已经自杀,章寻入狱,报请朝廷之后,章氏除士籍,沦为寒门。”
谢宏心头也难免激动。
他没想到谢鲲和周光竟然如此快速就把事情摆平了。
他不知道,他今天的表现不但引起了轰动,更是引起了无数门第的好感。
谢宏现在才十六岁啊。
两汉以来,士族天才少年子弟不敢说多如牛毛,那也是人才辈出。
但十六岁就敢重排儒学经典,提出四书五经的概念,且每经俱通,还能总结出来一语概之,又以内圣外王重新解读了大学,再以物物而不物于物秒杀各适其性。
谢宏绝对是空前绝后。
这其中任何一个观点,都必然会让无数的名士打破狗脑子争辩十年。
谢宏会被无数士人崇拜,也会被无数士人憎恨。
黄口孺子,竟敢重排经典,岂不显得老夫很无能?
但今天参加雅集的名士肯定会对谢宏喜欢无比崇拜无比,因为他们身临其境感受到了谢宏当时独战三名士的风采。
所以只要能博得谢宏的好感,自然就要用尽一切手段,尽快为他洗刷掉身上的污点。
周光,陶茂,翟汤,顾和,竺法潜都把罗绍恨死了,尤其是谢鲲,简直要杀人的心都有了。
明明是谢氏麒麟,却偏偏被罗绍把自己架了起来,不得不眼睁睁看着谢宏对他心生怨怼。甚至说出了谢氏不容与我,便自改姓桓氏的话。
龙亢桓氏的过往他如何不知道?
陈郡谢氏能有今天全靠了当初桓范的征辟,而祖父舍一子继桓氏宗祧,完全是说得通的。
如今的龙亢桓氏,只能算是桓范的远亲,毕竟桓范当初被夷了三族。
若被同为江左八达的好友桓彝知晓,只怕桓彝会敲锣打鼓找上谢宏,直接让谢宏再次归宗桓氏,然后带到他面前来炫耀挖苦。
到时候,他谢幼舆就会沦为天下笑柄。
所以谢鲲愤怒之下,出手丝毫没有半点手软,他连王敦都敢直言进谏,何况区区一个罗氏?
可惜罗绍过于狡诈,竟然让他脱了身,章氏背了全部罪名。
章氏也知道其中的厉害,若咬死了罗氏,章氏罗氏都会除掉士籍,但若罗氏得以幸免,章氏即便成了寒门也能保住家业,并且有把柄在手,自然也能拿捏罗氏,得到罗氏的照应,依然可以保留土地,佃客,财货。
当不成士族也是地方豪强。
章德自然就必须死了,至于是自杀还是被自杀,那就不管了。
葛洪说了谢宏走了之后谢鲲和周光审讯的过程,谢宏这才知道事情的根本原委。
原来罗绍想借败坏自己的名声来殃及谢鲲,逼其辞去郡守,自己当郡守。
谢鲲当场一脚把罗绍踢得吐了血,罢了他的郡丞。
葛洪看着谢宏笑道:“罗氏短视至斯,竟以为谢幼舆好欺,岂不闻投梭折齿?”
谢宏一愣,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年轻的谢鲲曾因邻居高氏之女有美色,于是出言挑逗,对方抄起梭子就砸,直接砸掉他两颗牙齿。有人笑话他任达不已,幼舆折齿。谢鲲还很得意的说牙齿掉了又如何,丝毫不影响老子唱歌。
这位老兄性格可不软弱。
“凤至,谢幼舆此刻后悔死了,只怕明日便会来找你,你会拒之不见吗?”
谢宏微笑道:“怎么可能?毕竟还是谢氏长辈,我没必要跟族伯闹僵,陈郡谢氏乃是我的家族门第,我自然知道轻重缓急,但幼舆公也休想左右我便是了。”
葛洪不由得暗自惊叹。
凤至有时候过于稳重,有时候又过于跳脱。
他才十六岁啊,真不知道究竟是谁培养的他。
“凤至,年轻士人当中需多结交几人,如陆氏的陆纳,陆始,对你会有极大的帮助,那个陆始看似骄纵,但性格不坏,其性肖父,陆士瑶就很高傲,但若认可了你,就会把你当亲兄弟。”
谢宏谢道:“多谢稚川先生,我明白的。”
阿苓端着冰酥送了上来,葛洪大喜,直接端过来就吃,丝毫没有半点风度,一边吃一边责备道:“凤至敝帚自珍,真不告诉我制冰之法吗?我保证不传出去的,我怕离开之后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美食了啊。”
谢宏微笑道:“稚川先生放心,三年之后,我必双手奉上制冰术。”
葛洪失笑,但还是点了一下头,说道:“好,那我便与你为邻三年。”
谢心啊了一声,默默在头算计了一下。
大概也就是三年之后,葛洪会请求出任勾漏令。赴任途经广州的时候,刺史邓岳表示愿供其原料在罗浮山炼丹,于是葛洪决定中止赴任,第二次隐居罗浮山,然后跟鲍姑结婚,直到死亡。
谢宏可不打算让葛洪当一辈子的光棍,而且他的肘后急备方现在还没有成书,那是他游历的过程中收集和筛选出来的,万万不可因为自己就让这本书消失。
葛洪连吃了三碗冰酥,又要洗澡,让谢宏不必管他,明日他要睡一个懒觉。
谢宏吩咐李氏去伺候,浴室已经能用了,晚上的时候谢宏就尝试了一下桑拿房,效果出奇的好,今晚就让葛仙翁也体会一下三百多年之后唐朝才有的桑拿汗蒸。
当夜,谢宏在烛下铺开麻纸写了一封信。
这是写给郗鉴的。
他在信中言明了刘冲的身份,其乃征西将军戴渊之子,少遭家难,流亡江州,如今投奔郗公麾下,望郗公收留抚用,为了使这封信的价值最大化,他不惜在信中当了一把神棍,开了一把天眼,日后应验,郗鉴出于拉拢自己的目的也会重用刘冲。
写完之后他把信封好,然后又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下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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