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宫,太极殿。
王敦正与钱凤及几位参军议事。
他斜靠在坐榻上,面无表情的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偶尔出声问一两句。
殿外甲士进来通报,说是谢宏求见。
王敦闻言立刻坐直身体,正要发话让他进来,但话到嘴边就变了。
“告诉他吾正忙于军国大计,无暇见他,令他在殿外候着吧。”
钱凤不动声色的看了王含和王应一眼,王应脸色渐渐阴沉。
数日前,他曾冒险假传王敦之令,命人通报解除了谢氏子的禁足,但谢宏竟然不出门,让他的计划直接落空了。
每天听到谢宏居所内传出来的丝竹声,王应就恨得要死。
不用想,肯定是宋祎在陪着他玩呢。说不定两人日日宣淫,乐不思蜀。
听闻谢宏求见,王应都有应激反应了。
谢宏与葛洪在殿外等了约一刻钟,这才被传召入内。
从他一进殿,王应的目光便牢牢粘在他身上,钱凤则微微侧头,朝王含使了个眼色。
王敦看见谢宏进来,把玉如意搁在案上,对着葛洪笑道:“葛稚川,别来无恙乎?你我有五年未见了吧?怎么想起到武昌来了?”
王敦对葛洪也算客气了,毕竟葛洪的医术,相术,在士族圈子里极为有名,不为别的,交好葛洪,真有个什么病至少能有人救命。
若要论身份门第,王敦甚至都不会都看葛洪一眼。
“洪拜见大将军。”
王敦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但还是笑着请葛洪和谢宏入席落座。
但王含却是陡然变色,直接就要站起来呵斥葛洪,却被王敦一个眼神迫了回去。
王敦如今乃是丞相,武昌郡公,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这个称呼分明就是讽刺。
若是王敦幕府的下属喊他大将军还属于情有可原,毕竟是旧掾属,但葛洪这么喊分明就是不认为王敦是丞相了。
被王敦一个眼神喝止,王含也只能愠怒的坐了回去。
“君为何来?”
葛洪拱手道:“为谢凤至来。”
王敦笑道:“葛侯与这孺子似有交情?”
葛洪直接道:“仆视他为生死与共的挚友。”
王敦哈哈一笑,转头问谢宏道:“凤至对葛侯也是如此吗?”
“郡公,我当稚川先生是我父辈,可以为之拼命,郡公这一辈子有没有为之拼命的人呢?”
王敦脸色不由得一僵,但却没有发火,相反他的心情似乎变得愉悦了起来。
他是典型的利己主义者,什么人都不值得他为之拼命,连家族都能抛弃的人,还能指望他为谁拼命?
他大概是猜到了葛洪的来意,但他却故意绕开这个话题不说,甚至心头还在想,终于有办法令谢氏子屈服了。
王敦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心理,总是不愿意动谢宏。
或许是从来没有一个少年能如谢宏这样吧。
王敦看着谢宏,忽然笑问道:“凤至,我若征你接替谢幼舆之位,你可愿意留下?”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钱凤正端着茶碗准备喝,茶水直接晃了出来,洒在案几上他依然浑然不觉。
王含闻言霍然直了身子,满脸不可思议。
王应更是脱口啊了一声,随即双眼喷火的看着谢宏。
长史啊。
大将军幕府长史。
这个官职品级不高,仅仅是六品官而已,但是幕府体系中的高阶佐官,可以手握实权,也可以是闲散虚职。
开府仪同三司是什么?
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荣耀官职。
两汉的三公是可以开府的。
但到了魏晋,开府的权限烂了大街,就有了一个开府仪同三司的荣耀官职。
意思就是你可以设置独立的官署,建立自己的幕僚属官体系,礼仪、排场、俸禄等等同于三公。
当然,同三公,还是不如三公。
这便是幕府。
而大将军的幕府长史,是真正的首席佐官,乃是幕府僚属的总负责人,若是放权,那么就可以统筹幕府所有日常行政,文书,人事事务。
甚至在大将军不在的时候,全权留守幕府代行大将军职权。
这玩意儿实打实的是幕府体系中仅次于大将军的二号实权人物。
但长史跟长史是不一样的。
魏晋时期的长史,基本上等于是荣耀官职,没有半点实权。
王敦有名士收集癖,大名士基本上都是长史。
谢鲲是,陆玩是,羊曼也是。
他的幕府真正掌权的,是参军,司马。
可即便是如此,这个职位几乎是次等高门的核心族人的标配官职了。
陆玩为什么不愿意当这个官?那就是觉得这个长史的位置对他来说是羞辱。
吴郡四姓都自认为是跟琅琊王氏,颍川庾氏并列的顶级高门,这样的高门通常是不会屈就此职的。
他们的选择都是中枢的散骑常侍,黄门侍郎这类清贵官职。
幕府的长史也很清贵,但清贵也是分鄙视链的。
即便是葛洪也震惊到了。
一般来说,幕府的长史,不会授给三十岁以下的人。
除非这个人特别牛逼。
江左八达名满天下,也不过是这个官职。
谢宏才多大?
十六岁的少年啊。
若是在两汉,甚至都尚未加冠,都不能称之为成人。
而谢宏现在有什么?
没有任何军功,更没有任何仕宦资历。
若谢宏答应,就意味着他将成为王敦幕府中地位最高的文官,有资格掌握大将军府所有文书,参与一切军国机要。
这比寻常郡守的权力还要大。
即便是长史没有实权,也代表了谢宏堪比郡守,甚至堪比刺史的地位。
王阿黑疯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谢宏都动心了。
开什么玩笑啊?换成是谁特么的不动心?
他是知道现代考公的变态概率的。
王敦幕府的长史啊,相当于大军区参谋长啊。
对应到行政体系,上可部级,下可厅级。
老王啊老王,你是真舍得下血本啊。
可惜,我知道你的下场啊。
我不是不想蹭你,实在是我有理想啊,不允许身上有污点。
谢宏整了整衣冠,朝王敦深深一揖,从容道:“郡公厚爱,宏才疏学浅,不堪大用。”
葛洪听到谢宏这么说,悬着的心落了回去,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淡淡的遗憾。
葛仙翁不想当官吗?
想疯了。
再过几年,他甚至会放下身段去求县令之职。
王敦的脸色沉了下去。
就在殿中气氛一触即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值守的甲士快步走进殿来,单膝跪地:“丞相,建康有使至,陛下有诏。”
甲士的声音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使?什么使?”王敦把手往案上一拍,“来者阿谁?”
“大将军长史羊公曼。”
谢宏听到这个名字心中猛地一跳。
羊曼?
羊贲的父亲?
羊曼是泰山羊氏的族长,羊氏属于次顶级高门,西晋司马衷的皇后羊献容就出身羊氏,如今羊献容又成了刘曜的皇后,是中国古代少见的先后为两个政权皇后的女性。
羊曼还是羊献容的族叔。
他也是被王敦强征来的长史,知道王敦有不臣之心,就终日酣醉,避免了日后的清算。
谢宏下意识地朝殿门方向望去。
王敦沉吟片刻,挥了挥手道:“让他进来。”
殿门处,一个浑身酒气的老者踉踉跄跄而入,见了王敦就喊道:
“阿黑,酒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