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岳坐在案后,正埋首看着羊皮地图。
有人进了帐中他头也没抬。
谢宏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邓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停在羊皮地图上缓缓抬起头来,烛火把他那张沉毅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邓岳盯着谢宏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将手边的地图往旁边一拨:“左右都退下!”
大帐内的亲卫立刻全都转身走了出去,很快帐中只剩下他和谢宏二人。
谢宏这才慢慢走到案前,从容坐在了邓岳对面。
邓岳声音压得极低:“谢郎君好大的胆子,”
“将军认识在下?”
“素稳郎君胆大,传言非虚。”
“呵呵,武昌时在下未能与将军相识,深以为憾。”谢宏看着他笑道:“我观郡公麾下诸将皆鼠目寸光之辈,唯邓公乃是帅才也!”
邓岳神情骤然一凝。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低声道:“谢郎君何以认为,某不会杀你?”
谢宏笑道:“公若要杀我,方才便不会屏退左右。”
他身体微微朝邓岳一倾,声音低沉道:“在下来只为一事,郡公已死,死于钱凤与王含之手。”
邓岳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将军不用信我,但将军不妨想想,自武昌发兵以来,你可见过郡公一面?哪怕是郡公一纸手书?”
邓岳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
谢宏说的他何尝没有怀疑?
王含和钱凤还好说,但王应的反应实在太过异常了。
哪有行军途中夜夜宣淫的?
别人还会认为这是武昌幕府有莫大信心,根本没把建康朝廷放在眼中,但邓岳却看得更远。
其实谢宏一句话,只不过是戳破了他心头最后那一层纸而已。
大将军竟然真的死了?
即便是早已经猜到,但从谢宏口中说出邓岳依然有些难以接受。
那是他的恩主,不管王敦是枭雄还是叛臣,都是他追随的恩主。
邓岳双手指节泛白,近乎于咬牙的看着谢宏道:“郎君又如何确定大将军薨了?”
谢宏叹息一声:“郡公若还活着,以他的脾气何至于令王含为帅?王应何至于作此画蛇添足之举?当利口又何至于打了五天?郡公亲至陶道真能坚持两日就不错了,将军应当比在下更了解郡公,该知道郡公决计不会让战事拖到今日。”
邓岳的喉结狠狠一滚,沉默下去。
良久。
“郎君此来,是想让某倒戈?”
“不是倒戈。”
谢宏表情陡然一肃,目光直视邓岳:“遥想将军之先祖,贵为云台二十八将之首,生荣死哀,和熹皇后贵为女君,以朕称之,兴灭国,继绝世,乃皇后之冠,在下是来劝将军,莫要令祖先蒙羞。”
邓岳浑身狠狠一颤。
他没想到谢宏竟然能戳破他最大的隐秘。
所有人都知道他邓岳出身寒门,正因此,早年只能随陶侃麾下征战。
没办法,寒门只能找寒门。
但实际邓岳的先祖乃是邓禹。
但邓岳根本没办法对别人说,因为说了只能招来耻笑。
当下攀附名门先祖的风气极盛,很多低等出生的士族,总会把自己标榜成汉代名门之后,但却又拿不出来佐证。
别人是真攀附,邓岳却是真名门。
但谢宏是如何知道的?
邓岳震惊的看着谢宏,似乎想要看透眼前这个少年君子。
难怪大将军曾在谢宏离开武昌之后,多次唏嘘若得谢氏子,比得了天下还令人愉悦。
谢宏拿出最后的杀手锏:“将军若临阵举义,在下当保邓氏一族安泰,将军本人所部不裁不撤,江左郡守之位任选,邓氏重回士族之列。”
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张帛纸递了过去。
帛纸上没有字迹,只有一枚印章。
竟然是皇帝之私印。
永嘉之乱时,传国玉玺被刘聪夺走,司马睿登基的时候没有玉玺,所以皇权的正统性长期受到江东士族的质疑,被暗戳戳的嘲讽为白板天子。
历史上这个状态要持续到谢尚北伐。
邓岳双手捧起帛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塞入怀中。
旋即抬起头来,目光里只有一股杀伐之气:“谢郎君,某愿倒戈。”
谢宏心头大定。
虽说来之前他有绝对的把握,但历史终究不是现实,他也担心自己玩砸了。所以为了保险,他甚至让司马绍去找皇帝求了一份空白诏书。
对于邓岳这种人来说,这一份空白诏书的说服力远超谢宏空口白牙画大饼。
约定好留下良奴作联络人,谢宏趁着王胡之还没回来转身出了大帐。
他在营门外等了不多时,王胡之便跟着王应回来了,身后还有王含派出的十名部曲。
此刻邓岳也从帐中出来,带着亲卫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胡之郎君?”
邓岳装着很吃惊的样子:“郎君怎会在此?”
谢宏悄悄对王胡之使了个眼色,王胡之秒懂,于是红着眼睛又把王廙病故的事说了一遍。
邓岳唏嘘不已:“世将公天不假年,实在令人惋惜啊。”
旋即他目光从谢宏和良奴身上扫过,突然走到良奴近前,伸手在他胸口狠狠砸了一拳。
良奴依旧是干瘦无比,但跟着谢宏这一段时间一日三餐管饱,已经补充回来了不少力气,竟然是丝毫不动。
邓岳立刻赞道:“此乃壮士也。“
然后他转头看着王胡之:“郎君,可否把此奴予我?日后定有回报。”
王胡之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不过是一个伧奴,便送给将军。”
良奴就这样在王应眼皮子底下留在了邓岳身边。
事情办妥,王胡之带着谢宏登船离开,身后多了两条快船跟随。
三条船驶出营地,王胡之对着谢宏道:“凤至,我原本也打算去荆州,如今是不去不行了,你就自己回建康吧。”
谢宏也只能是一阵苦笑。
不过这也在计划之中。
这个时候只能让王胡之去荆州扶王廙的灵位了。
若是转头回建康,身后的那些部曲回去之后,钱凤立刻就会猜到。
而自己一个人回建康,这些部曲不会在意一个仆役去了哪里。
“也好,修龄兄离开建康一路慢行,权且当散心了,快则半月,多则一月,建康不复今日之危。”
王胡之点点头,走出船舱然后命令身后的船停下,直接跳了过去。
“开船!”
领头的曲帅根本没想其他,再说他也不敢询问,立刻吩咐开船。
谢宏的快船转身朝着淮水入口快速驶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