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南岸。
天还没全亮,淮水上浮着一层薄雾。
王含登上了望楼。
河对岸一切都笼在灰白色的雾里看不真切,可王含只看了一眼,扶在栏杆上的手便不自觉地收紧。
对岸全是旗帜。
黑底红边的。
青底白边的。
皂色镶黄的。
一面挨着一面,江风吹得旗帜猎猎翻卷。
旗帜下面不知有多少人在走动,还有数不清的战马正在来回奔驰。
王含估计了一下,足有数千匹。
他顿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禁军哪里来这么多战马?
年初投奔王敦之前,他是徐州刺史兼光禄勋,乃是九卿之一,负责的就是宫禁宿卫,统领宫内侍从。
中军无马。
甚至连皇帝司马睿都凑不出来几匹毛色一样的仪马。
四月禁军大败,三万直接缩水到不足一万,为数不多的战马更是被王敦扫荡一空。
短短大半年,建康禁军哪里来的如许战马?
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郗鉴的流民军到了。
王含下了望楼,心事重重地回到中军大帐,钱凤正坐在里面等着他。
王含一屁股坐下,抓起案上的茶灌了两口,强压心头的慌张道:“对岸怕是郗鉴到了。”
钱凤皱着眉头没有立刻接话。
“营帐几何?”
王含摇头道:“雾大看不甚远。”
他顿了一下,又补道:“当有数万之众。”
钱凤沉吟片刻,缓缓道:“若真是郗鉴到了,对岸不至于按兵不动。”
王含却摇头道:“郗道徽用兵向来诡诈,若是故意示弱,不会令我们看出来的。”
钱凤心头无比鄙夷,难怪丞相总说我这个兄长就是个老奴婢,门户迟早衰于他之手。
对方示弱还摆出几万人的阵仗给你看?
难道这是谢凤至故布疑阵?
王含见钱凤不说话,便抬头看着他,钱凤耐心解释道:“若无外援,建康城里的兵不超过一万五,如今他们摆出这副阵势,便是故意要让我们觉得他们人多,这便是疑兵。”
王含奇道:“他们不正是摆出空城计吗?”
钱凤道:“或可。”
王含一掌拍在案上:“那还等什么?既是空城,何不带人冲之?”
钱凤把目光移开,好一会儿才幽幽道:“若不是空城呢?”
王含顿时被噎住了。
他对钱凤也是越来越不满,区区一个吴兴钱氏,能有今天还不是靠了阿黑?
名义上他是叛军元帅,王应是世子,但处处都要听钱凤的。
王应突然闯了进来。
他竟然连甲胄也没穿,只披了件锦袍,头发披散,脸上还带着宿醉,一进帐便道:“阿父,听闻郗道徽的援军到了?让我带万人去试试,是不是郗道徽一冲便知!”
王应仿佛不是要去打仗,而是带着歌姬骑着牛车出城郊游。
王含脸色一沉,喝道:“汝退下。”
王应冷哼一声,不看王含又对钱凤道:“参军,可战否?”
钱凤敷衍的朝王应拱了拱手,道:“世子勇武人所共知。但此事不可用急,对岸虚实未明,若郗鉴真到了,万一世子有失,我等便再无人能主持军心。”
王应一听便知道钱凤在拦他,顿时恼了:“军心军心,整日就是军心,钱世仪,汝让我每天饮酒,似有不臣之心啊,”
钱凤面色顿时微微一僵,旋即气得七窍冒烟。
不臣之心?
钱凤还真没有不臣之心。
吴兴钱氏咖位太低了,根本没有可能不臣,
但他却有一颗王敦一般的权臣之心。
只要王应登基,他便是丞相,到时候架空王应,大权独揽易如反掌。
“世子若执意要去,某不敢强拦。但请世子三思,没了世子,我们便师出无名,到时候,这天下基业归于谁?”
王应被钱凤这句话戳中了心头最大的恐惧,王含却已经不耐烦地挥手呵斥道:“够了,且退下吧。”
王应恨恨的转身便走。
他不傻,明白父亲似乎起了别的心思了。
但只要有他有王敦嗣子这个身份,就无人可以动摇他的地位。
在出发之前,钱凤就曾建议,让王应在武昌直接登基称帝,然后再发兵攻打建康,这样对于士气将会起到极大的振奋。
即便是王敦之死传开了也影响不大。
因为对于士卒来说,跟谁不重要,跟谁有盼头最重要。
他们跟着造反是为了什么?
无非是为了钱财,改变阶层。
即便是王敦死了,但他有继承人,还是皇帝,对于军心来说自然就起到了稳定的作用。
可王应竟然拒绝了钱凤这个提议,说什么非要拿下建康,南郊祭天才能名正言顺,钱凤当时都听傻了。
大哥,这特么是造反,名正言顺个啥?
你要说你有龌龊,想让长子登基你就明说,咱们慢慢来一招瞒天过海也不是没可能,或者你舍一个儿子,我来搞个弟终兄及也不是不行。
非要特么的名正言顺,你自己就是个反贼,你骗鬼呢?
若不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钱凤都想撂挑子了。
猪队友实在扶不动啊。
看着王应出去,钱凤心头叹了一口气,对王含道:“三日之后,士居将至,到时公带中军出战,士居辅之以奇,大事可成!”
听说沈充只需三日就到,王含顿时大喜。
沈充的吴兴部曲最熟江左水陆地形,若有他与之配合,自己率大军正面进攻,沈充就从对方的侧翼绕过去偷袭。
“那便再等三日。”
钱凤起身出了中军大帐,却见魏乂在帐外溜达。
上月魏乂攻破湘州,俘谯王司马承,被王敦直接任命为湘州刺史,乃是王敦麾下三将之中职位最高者,也是三人中最听调令的。
“将军何故踟蹰?”
魏乂见到钱凤直接道:“钱掾,某来寻你。”
钱凤心头十分不喜,但却又只能强笑道:“可进帐来。”
除了王敦,没有人称他钱掾。
王含都要喊他参军,或者世仪公。
你魏乂不过刚当上刺史,就敢这么不尊重我?
迟早要把你这个刺史给你撸掉。
魏乂不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钱凤,跟着进了钱凤的偏帐。
其实掾这种称呼某种程度上也是尊称,相当于后世官场上的大人,只不过是一种笼统的称呼而已。
进了帐中,钱凤道:“将军寻我……”
魏乂看着他,突然直接问道:“钱掾,大将军何在?”
钱凤心头猛地一跳。
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淡淡道:“大将军在武昌养病。”
魏乂不说话,只将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环首刀柄,然后深深看了钱凤一眼,转身走到帐门口,又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钱掾,我连宗王都敢杀,你莫要哄我。”
说完掀帘走了。
钱凤半晌没动。
他忽然感到一种透骨的凉意,从头皮一直到脚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