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以悲剧收场。
群臣退去,谢宏十数人被留在了宫中。
谢宏一时间有些心神不定。
历史上司马睿具体死亡时间是明年元月,若没有今晚的激动,估计他也能活到那个时候吧。
内殿中气氛悲切紧张,太医丞正在给昏迷的皇帝号脉。
“医丞,阿父若何?”
太医丞缓缓摇了摇头:“殿下,只在今夜之间,陛下回光返照已经透支了所有的生机,若殿下允许,下臣可以散激陛下醒来,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
司马绍不由得方寸大乱。
阿父不服散,且极度讨厌服散。
别看今天在宫宴上面对服散的大臣阿父一笑了之,但私下却极为厌恶。
司马睿在位期间曾推行过禁五石散的相关举措,说明当下服用五石散的乱象已经严重到需要朝廷出面干预的程度了。
皇室内部诸王服散的风气甚至远超士族。
此刻司马睿的嫔妃和子嗣都全跪在殿下,轻轻抽泣。
司马睿一共六子一女,都是由荀氏,郑阿春,王才人所出,正牌皇后虞孟母没有亲生子女,她是司马睿的结发妻子,在司马睿称帝前就已去世,司马睿登基之后常思结发之情,终身没立皇后。
虞孟母生前抚养了宫人荀氏生下的两个儿子,长子司马绍,次子司马裒。
司马裒跟随祖逖北伐石勒,十八岁就死了,谥号孝王。
三子司马冲早年过继给了东海王司马越的世子司马毗。
这个东海王司马越,就是八王之乱的最后赢家,司马睿就是在他的支持下才得以出镇江东,可以说没有司马越就没有东晋皇室。
但此人也是西晋覆灭的关键人物,下场凄惨,王妃裴氏更被石勒所俘,受尽凌辱,甚至发卖为奴,最终逃到江左。
司马睿为了报答当年的恩德,以子过继。
四子司马晞,母王才人。
五子司马焕一岁早夭,母郑阿春。
六子司马昱字道万,跟谢安同岁,历史上他是东晋第八位皇帝,历元,明,成,康,穆,哀,废帝七朝,受封琅邪王,会稽王,跟桓温相爱相杀,最后没搞过桓温。
还有一个襁褓中抱着婴儿,那就是寻阳公主,历史上嫁给了骠骑将军荀羡,当下却差点成为谢宏的老婆。
司马绍目视诸人,俱是母弱子幼,无人能威胁到他的皇位。
“医丞,唤醒阿父!”
早在年前司马睿的身体就不行了,即便是没有王敦之乱大概活不了多久,所以司马绍一直就有心理准备。
他是至孝之人,但行事极为果决,当下最重要的是阿父的遗言。
太医丞立刻动手施以针灸,配合温酒送服五石散,司马睿被强行开机。
他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看着一下司马绍,旋即眼神逐渐清明。
“道畿……”
司马绍双膝跪地,强忍悲伤:“阿父,儿在。”
司马睿轻轻叹息一声,旋即安静的躺在床榻上,脸色白得吓人。
旋即他缓缓开口:“诏。”
一旁的著作郎立刻提笔。
东晋没有起居舍人这样的官职,由著作郎掌起居集注。
“进司徒王导为丞相,录尚书事领衔辅政。”
司马绍的表情一凝,但没有说什么。
天下有此之乱,皇帝惊惶度日,全拜琅琊王氏所赐,但阿父却依然离不开王茂弘啊。
王导不但没罪,还成了阿父留给自己的核心辅政大臣。
“卞壸刚正不阿著称,进尚书令负责中枢。”
司马绍表情又是一变。
阿父这是以卞壸制衡王导。
“进郗鉴车骑将军,出镇京口。”
《百官志》中,魏晋军号以大,骠,车,卫的高低序列,在四征四镇之上。
司马睿停顿了片刻,又道:“进庾亮为中书令。”
庾亮乃是外戚之首,平常又是司马绍的近臣核心,他当中书令,自然是为了协助司马绍巩固皇权。
“进陆晔尚书左仆射。”
纪瞻年事已高,不能作为江东本土士族的代表,陆晔才能维系南北士族的平衡。
“此五人为顾命,辅佐后续。”
司马绍抽泣无声,跪伏在床榻前:“臣领诏。”
说了这么多话,司马睿明显变得疲乏了很多,几乎动弹一下都做不到了。
“道畿。”
“阿父,儿在。”
“朝廷偏安江南,不要耗费钱财修坟了,把阿父葬在鸡笼山之阳,不封不树,切记切记。”
“儿领命。”
“善待汝之弟妹。”
“是。”
“叫阿龙来。”
司马绍猛地一愣,有些狐疑的看向司马睿。
都这个时候了,阿父依然待王茂弘亲如兄弟。
王导很快进入内殿,几乎是扑倒了床榻之上:“陛下。”
司马睿艰难的扭过脖子,看向面前的王导。
“阿龙,我要死了。”
王导的眼泪当即忍不住的流了下来:“陛下,臣愿随陛下而去。”
“阿龙勿妄言。”
司马睿挣扎着竟然想要半坐起来,司马绍连忙阻止,司马睿却固执的摇了摇头:“让朕坐着。”
司马绍连忙坐在床榻上,把司马睿抱在怀中。
司马睿脸色平静的伸手抓住王导的手:“阿龙,你曾言我仁德虽厚,名论犹轻,我尚不服,但如今看来,你是对的。”
“陛下……”
司马睿脸上突然莫名的来了精神,伸手在司马绍的腿上轻轻的拍了拍,眼神之中透着一股莫名的骄傲:“但吾有子,可见长安。”
司马绍潸然泪下。
司马绍几岁的时候坐在司马睿膝上,遇到士人从沦陷的长安来,司马睿向人询问洛阳的消息,顿时潸然流涕,就问儿子,你觉得长安和太阳哪个更远?
司马绍说太阳远。
但第二天司马睿召集群臣宴会,又问了群臣这个问题,司马绍却答太阳近。
司马睿就问他为什么和昨天的回答不一样。
才几岁的司马绍就给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
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历史也证明了司马绍即便是放眼帝王史上也算是个英明君主,可惜太短命了。
谢宏和纪瞻,陆晔,卞壸,温峤等名臣站在殿外,表情依然有些茫然。
他对司马睿没有任何的皇帝滤镜,死了也就死了,这几天看到的死人堆成了山,不在乎多这个一个。
皇帝又如何?
皇帝就不是人了?
他担心的是司马睿的死,这个时候司马绍承不承受得住。
历史上的司马绍有着莫大志向,《晋书》评价他虽享国日浅而规模弘远,后世很多学者也认为如果司马绍没有27岁就早逝,东晋完全有可能完成北伐收复中原,南北对峙的格局会被彻底改写。
就在他恍惚的时候,突然内殿传来一个声音:“秘书郎,陛下召。”
谢宏还在发呆,陆晔拉了他一把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敢相信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纪瞻和卞壸等人心头震惊不已,却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失仪。
平常朝会也就算了,这个时候失仪一辈子都会被人诟病,甚至会被政敌攻击,严重甚至会断了前途。
跟着内侍进了内殿,谢宏目光一扫,连忙低眉顺目,终究还是迈起了扭捏的小步伐。
皇帝赐他入朝不趋,那是仅限于刚才的宴席,现在他可不享受这种超级待遇。
规规矩矩跪下:“下臣叩见陛下。”
司马睿侧头看着谢宏,脸上闪过一抹笑意,虚弱道:“谢凤至,汝这半子朕是收不到了。”
谢宏……
“汝善评名士,朕亦名士,汝可评之。”
王导和司马绍顿时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
皇帝这是做什么?
盖棺定论这种事岂能儿戏,又怎么可能让一个六品秘书郎品评?
谢宏也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
原本就有些忐忑,这一下更是七上八下了。
说实话,他还真对司马睿没多少好感。
但也说不上什么厌恶,毕竟他也是开创了一朝的皇帝,虽然拉胯得要死。
可皇帝毕竟是皇帝啊,他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评判。
司马睿自己却缓缓开口道:“朕十五岁袭封琅邪,依附东海,永嘉元年自下邳南渡建邺,太兴元年称帝已有四载,也算延续了华夏正统,朕算不算中兴之主?”
谢宏苦着脸看着王导,王导不动声色的微微颔首。
“谢凤至,汝素来胆大,朕要听实话。”
谢宏绞尽脑汁回忆后世对司马睿的评价。
他能在西晋灭亡,中原陆沉的背景下,以西晋皇室身份整合南北士族力量,在江南重建晋室政权,使华夏正统得以在南方延续,但无论如何也算不上中兴啊。
作为历史上君权最弱的开国皇帝,司马睿开启了门阀士族与皇权共治的模式,这对未来三百年的历史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中兴之主?
你不配。
谢宏一咬牙:“陛下兴亡继绝,抚绥新旧,良有以也。然仁恕为怀,刚毅情少,其周平之匹乎?”
内殿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