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陛见

    解决掉继任者的问题,第二便是庐山歌舞团。

    宋祎一直跟着谢宏,歌舞团是她一步步做起来的。如今谢宏要去豫章当太守,但彭泽剧院又不能跟着走。

    歌舞团内几乎每一个歌姬舞姬都把谢宏当成了主心骨。谢宏要走她们自然也要跟着走。

    但豫章那边还没有剧院,彭泽剧院这边也不能丢。

    谢宏命人把宋祎叫到县署后堂。

    “阿祎,我要去豫章,彭泽的表演不能停,你们先留在这里接着演。杨据会照看你们,等南昌城的剧院建好再把你们接过去。你继续带着姐妹们排新戏,教会新人老剧。”

    宋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问道:“郎君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谢宏笑道:“快则三月,慢则半年。”

    宋祎抬起头来,幽幽看着谢宏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半年是她此生过得最充实满足的,其他姐妹同样如此,她们极为珍视如今的生活。

    她们不再是玩物,而是活生生有尊严的人。

    所以即便是再是不舍,她也绝对不允许歌舞团让郎君为难。

    六月十日,谢宏再入建康。

    和上次差不多,他连桓温都没带,谢良却无论如何都要跟着,两人乘坐王悦的官船一同返回。

    这一次没在石头津下船,而是直接从长江入了淮水,一路到了朱雀航码头。

    毁掉的朱雀桥已经重建,一片热闹非凡的场景。

    朱雀航的码头乃是东晋都城最核心的水陆枢纽,朱雀桥其实就是一座大型浮桥,北连宣阳门,南接长干里,不但是建康城最繁忙的码头,也是官方礼仪码头‌。

    外地的刺史,将军,太守等赴京朝见,持节使者往返州郡,全部都要在朱雀航码头离岸登岸。

    跟石头津相比,这里虽然没有大船,但紧靠着建康最繁华的长干里商业区,从江南各地运来的粮食,丝绸,瓷器全部要在这里卸货,每日方舟万计。

    谢宏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但他这一次是入建康陛见,必须要先入宫见皇帝。

    王悦的官船挂着符节,自然有官津早早就迎在了码头。

    《晋令》有载,朱雀航日常主官一人,负责浮桥的日常维护,航船调度、日常商旅核验等常规事务。

    主官称津主‌,总揽全部事务,下设贼曹‌,直水‌,杂役。

    司马睿死了大半年了,但建康内依然处于国丧期间,士庶的穿戴打扮都多以黑白灰为主,即便是悬挂船头的旗子,也都少用其他颜色。

    下船换牛车,走御道过百官府舍来到了宣阳门。

    谢宏忍不住抬头看了上去。

    城楼上一排长枪,不但悬挂着一颗颗腌制过的脑袋,下面还挂白写上了名字和罪责。

    最中间不是王敦是谁?

    贼首敦三字下面一行行的列举了王敦的罪名。

    钱凤,沈充的首级分别悬挂两侧,王含和王应父子也没有逃脱。

    皇城悬挂首级,可见司马绍对王敦叛乱集团恨到了什么程度。

    谢宏缓缓收回目光,发现王悦低着头不敢多看,一脸羞惭的表情。

    谢宏不由得暗自摇头。

    皇帝这一招有点狠啊。

    琅琊王氏在建康为官的族人,只要出入皇城,就必须走宣阳门过。等于是每天都要接受公开处刑,这会严重打压削弱琅琊王氏的势力啊。

    进入皇城,谢宏下了车,自有中宫内侍迎接,一路跟着穿过大司马门进入宫城之内。

    谢宏登上太极殿等候宣召,王悦站在他身边一同等候。

    候了大概一刻钟,内侍传召谢宏陛见,王悦算是完成了使命,自行离开。

    再见司马绍,谢宏不由得大吃一惊:“陛下,怎么瘦成这样?”

    司马绍却哈哈一笑,竟然从御座上起身下来,伸手牵着谢宏的手往御座上走。

    谢宏吓得连忙挣脱下拜:“臣万死不敢僭越。”

    司马绍目光有些闪烁的看着谢宏,随即又弯腰扶起了他,笑道:“凤至何故生疏?”

    谢宏不敢起身。

    司马绍变了。

    浑身的气场完全跟当太子的时候不一样了。

    深沉了太多。

    果然伴君如伴虎啊。

    历史上司马绍当上皇帝之后没活过三年,因病驾崩,看样子,是累出病来然后突然离世的。

    我日啊,你可不能死啊。

    你要是死了,庾亮谁还压制得住?

    而我这种根基浅薄,却又功高震主的角色,正好成为庾亮的立威对象,到时候我怎么办?

    司马绍的身体比司马睿好不少,文武双全,竟然大半年时间就消磨成了这样,皇帝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见谢宏不起身,司马绍缓缓道:罢了,朕与凤至入西池相谈。”

    旋即他吩咐移驾东宫。

    谢宏这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回到了阔别了大半年的东宫。

    太极殿上,谁敢跟你对坐啊?

    “陛下可要保重身体啊,虽说是国丧,但该吃吃该喝喝啊。”

    司马绍不由得哈哈一笑,旋即又是一阵大咳:“凤至咳咳咳……勿要咳咳……惹我发笑。”

    一般来说,汉晋都是以孝治天下。而且是中国历史上推行得最彻底的。

    其他皇朝都是忠孝并举,但谁叫司马氏搞了一个高平陵之变呢?

    当街弑君,得国不正。

    所以司马氏自身完全没有资格倡导忠君,转而就只能高举孝。

    资于事父以事君。

    这个逻辑也说得通,试图从孝子中推导出忠臣嘛。

    这就合理的绕开了自身政权合法性的致命缺陷。

    所以不孝是比谋反更严重的重罪。

    谋反甚至可以赦免,但不孝绝对不赦。

    打倒政敌最便捷的方式就是直接扣上不孝的帽子。

    王敦去年就想以不孝为借口废掉司马绍,这也是司马绍恨死了王敦的原因。

    但东晋新皇帝为先帝守孝,在礼制上存在名义与实际两个层面的时间。

    皇帝真守三年还当个屁的皇帝啊。

    按古礼,子女应为父母守丧三年(实际约27个月),这是当下公认的最高礼法标准。

    但皇帝需处理国政,无法长期守孝,汉文帝搞了个以日易月的变通办法。

    即把二十七个月的丧期压缩为二十七天,东晋也沿袭了此制。

    新皇一般会在先帝下葬后便脱去丧服正式处理政务,这被称为既葬除服。

    但新皇虽在二十七天之后脱下丧服,但在三年内仍需在内心保持哀思,生活上素服吃素。

    司马绍吃不好喝不好,又要面对司马睿留下的烂摊子,能不得病才怪。

    谢宏突然嗅到了一股怪味。

    “陛下,莫非开始服散?”

    司马绍一愣,旋即点头道:“太医丞进言,服散可治我的病。”

    谢宏大怒:“哪个王八蛋说的?”

    司马绍还从来没见过谢宏发怒,一时之间竟然有些被吓住了。

    “凤至何至于此?快快息怒。”

    谢宏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道。

    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明白五石散的毒性,只会觉得这玩意儿吃了精神十足。

    无论如何,谢宏也不会看着司马绍服散。

    想到这里,谢宏影帝上身,直接眼眶通红,流着泪看着司马绍:“道畿兄信我吗?”

    司马绍一愣。

    谢凤从来没喊他道畿兄。

    一时之间他也有些动情:“我不信凤至还能信谁呢?”

    谢宏立刻斩钉截铁道:“兄若不避五石散,绝活不过两年!”

    司马绍的脸色陡然苍白。

    他已经感受到了他自己力不从心到了什么程度。

    没想到谢宏一眼看穿。

    “兄若听我之言,我保兄至少十数年之寿。”

    司马绍直接僵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怀疑谢宏是不是蛊惑君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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