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苏墨多了一个固定网友。
她的在线时间很稳定,几乎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头像都是亮的。
只有凌晨三四点到早上七八点那几个小时会灰掉,苏墨算了一下时差,那是东京时间的深夜到清晨。
她的打字速度依然很慢,苏墨花了大概三天时间才摸清规律。
她不懂中文,用的是某种翻译软件,先打日语再翻译成拼音输出。
所以聊天框里经常出现奇怪的拼音组合,有时候一个词拆成两半,声调也标得乱七八糟。
偶尔还会突然蹦出一个日语词,大概是翻译软件也搞不定。
苏墨教她连招和套路,蹲中拳取消接波动拳,她练了两天才搓出来第一次。
但从第三天开始,成功率就飙到了七成以上,她的反应速度,一旦配合上正确的战术思路,提升快得吓人。
苏墨隐约有了一种感觉,这个人的身体素质不像正常人。她缺的不是天赋,是经验,她从来没有人教过她怎么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打完一局,绘梨衣让角色原地反复蹲起,屏幕上的春丽像在做深蹲训练。
路明非在旁边看了半天,一脸迷惑。
“苏老大,她这什么操作?抽风了?”
苏墨看着屏幕上蹦蹦跳跳的角色,笑了。
“她在高兴。”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决定不追问,苏老大和这个日本网友之间,有一套他完全看不懂的交流密码。
她输了的时候,角色会站在原地不动,不是挂机。因为偶尔能看到角色做出轻微的左右移动,有人还在握着手柄。
但就是不动,不进攻,不防守,不退出,就那么站在屏幕中央。
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苏墨打了一句。
“怎么了?”
等了三分钟,没有回复。
第二次,他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第三次,他什么都没打。
只是让自己的角色也站在原地,陪着她。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对面的角色动了,走了两步,蹲了一下,又站起来,她自己走出来了。
苏墨学会了等,她偶尔会在聊天框里发一些跟游戏完全无关的东西。
一张照片,一个表情包,或者几个零碎的拼音。
有时候根本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像是打到一半不知道怎么表达,就直接发了出来。
苏墨从来不催她,她打多少他看多少,打不完的,就等着。
有一天晚上,双排结束。
苏墨正准备退出匹配,聊天框里弹出来一张照片。
不是游戏截图,是一张实拍照片。
苏墨点开。
照片里是一扇窗户,窗框占据了画面的两侧边缘,深灰色的金属框架,带着一道细长的锁扣,是锁着的。
中间是一块天空,蓝天,大片大片的白云堆在一起,像棉花糖;阳光从云层缝隙里穿出来,在天空中拉出几道金色的光柱。
构图很简单,窗框,天空,就这些。
苏墨看着照片,没有说话。
第二天,又一张;同一扇窗户,同一个角度。
但天色不同了,是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太阳。
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灰色的毛绒玩具。很旧了,一只耳朵掉了线,棉花从缝隙里露出来,造型像一只恐龙。
第三天,黄昏,天边烧着一条橘红色的线。
第四天,夜晚,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和几颗模糊的星星;小恐龙被灯光照着,在窗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影子。
第五天,又是蓝天,云的形状跟第一天不一样,但构图一模一样。
苏墨一张一张的看过去。
每一张照片的构图都完全相同,窗框在两侧,天空在中间;永远是同一扇窗户,同一个角度,只是天色在变。
她每天都从同一个位置,拍同一扇窗外的天空。
第六天的照片来了。
苏墨点开。
还是那扇窗户,还是那个角度,今天是多云转晴,天上的云被风扯成了一条一条的丝絮。
窗台上的灰色小恐龙旁边,多放了一样东西,一颗大白兔奶糖,没拆封。
苏墨看着那颗奶糖,他上次寄的包裹里有两袋。她把其中一颗放在窗台上,跟旧恐龙摆在一起了,然后聊天框里冒出来一组表情包。
苏墨愣了一下。
不是网上下载的那种,线条歪歪扭扭,明显是手画的。用某种画图软件涂出来的,笔触粗糙,颜色出了格子,但辨识度极高。
是一只Q版小恐龙。
第一个:恐龙张大嘴巴,嘴里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旁边写着一个日语的“怒”字。
生气。
第二个:恐龙嘴里叼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开心。
第三个:恐龙蹲在墙角,头顶画了三根竖线,尾巴耷拉着。
委屈。
第四个:恐龙张着大嘴,嘴巴占了脸的三分之二,眼睛瞪得溜圆。
想吃东西,或者惊讶。
苏墨翻了翻这四个表情包。
每一只恐龙的造型都不太一样,但都有圆圆的眼睛,短短的胳膊,翘翘的尾巴。
不是写实的暴龙或迅猛龙,是那种软乎乎的,看起来很好捏的小恐龙,跟她画本里画的那种一模一样。
苏墨打字。
“你很喜欢小怪兽?”
发送,等。
聊天框里开始蹦字母,速度一如既往的慢。
中间停了两次,删了一次,又重新打。
大概过了一分钟。
“XiaO gUai ShOU ...... hen qiang... bU paren”
小怪兽很强,不怕人。
苏墨看着这句话,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
一个不能出门,不能说话的女孩,从小被关在白色房间里,世界只有一扇窗户和一台电脑。
她喜欢的东西是类似恐龙样子的小怪兽,因为小怪兽很大,很强,不怕人。
她渴望成为那样的存在,因为她自己是相反的。
苏墨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拼音又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句。
“小怪兽确实挺厉害的。”
发送。
对面几乎是秒回,一个恐龙叼花的表情包。
开心。
苏墨靠在椅背上,网吧天花板上那根爱闪的日光灯管又在闪了。
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口水淌在空格键上,嘴里嘟囔着梦话。
苏墨关掉游戏,他没有立刻就走,坐在屏幕前又看了一会儿那些照片。
六张窗外天空,同一扇窗户,同一个角度;蓝天,阴天,黄昏,夜晚,窗台上的旧恐龙玩具,还有那颗没拆的大白兔奶糖。
她的世界就这么大。
苏墨起身,走出了网吧。
九月的夜晚,空气开始开始变凉了,秋天来了。
他坐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不多。城市的灯光太亮,把大部分星星都盖住了,只剩几颗特别亮的,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他在想一件事,这个女孩,好像从来不离开那间房间。
她发的所有照片都是同一扇窗户拍的,没有换过角度,没有换过位置。不是因为她喜欢这个构图,是因为她只有这一扇窗户可以拍。
她的在线时间几乎覆盖了一整天,除了凌晨几个小时灰掉,其他时间随时都在,不是因为她沉迷游戏,是因为她哪儿也去不了。她对外面世界的了解,似乎仅限于那扇窗户和这台电脑。
窗外的天空是她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而屏幕上的聊天框,是她跟外面世界唯一的连接。
一个被关在房间里的女孩,不能出门,不能说话。
只有一扇窗户,一台电脑,一只旧恐龙玩具。
苏墨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是之前在便利店顺手买的,一直没抽。
他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烟气呛进嗓子,他咳了两声,把烟掐了,师父不让抽。
虽然老头子已经走了快一年了,但这种刻进骨头里的规矩改不掉。
苏墨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看着夜空,前世记忆里的碎片又开始在脑子里翻滚了。
室友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模糊,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
“绘梨衣啊……不能说话……被关着……白色的房间……”
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句子,但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