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药材味混合着茶叶的苦涩,瞬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还是苦。
路明非皱了皱眉头,用力的咂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跟以前似的吐出来,也没有四处找AD钙奶救命,而是握着紫砂壶,迎着扎眼的阳光,慢慢的把那股苦涩给咽了下去。
今天是仕兰中学高三毕业晚会。
夏夜的风总算带了点难得的凉意,吹散了白天的闷热。操场上用脚手架搭了个简易的舞台,上面挂着“青春不散场”的横幅,两边的巨大音响正不知疲倦的放着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
篮球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跟闪着光的彩带,一群刚卸下高考重担的毕业生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块,几乎要掀翻整个夜空。
路明非像只无头苍蝇,逆着喧闹的人流,到处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从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找起,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只剩下桌椅投下的寂寞影子。
他又跑去食堂,食堂里除了几个打扫卫生的阿姨,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回到操场,挤在狂欢的人群里,伸长了脖子,把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从舞台后面到单杠下面那个他最熟悉的位置,都没有看到那个穿着洗的发白衬衫的,挺直的背影。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疯了一样的冲向教学楼的顶层。
推开那扇沉重的,布满铁锈的天台门,滚烫的热浪跟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仿佛被隔绝在了身后。
天台上很安静。
安静的只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还有远处城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天台中央,放着一把孤零零的空椅子。
椅子旁边,是那只他无比熟悉的紫砂壶,壶嘴已经不冒热气了。壶里,还剩下半壶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枸杞茶。
苏墨没有来。
他没有来参加自己的毕业晚会。
路明非站那把空椅子前,看着那半壶凉透的茶水,站了很久很久。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却一动不动,像尊被忘在这儿的雕塑。
与此同时,城郊道观。
苏墨正在收拾东西,他的动作不快,像是在完成一个已经演练了无数次的郑重仪式。
他从床下那个积了灰的旧木箱里,一样一样的往外拿东西,然后小心的放进那个已经跟了他好几年的,洗的有点褪色的旧帆布背包里。
第一件,是师父那本封面已经磨的起了毛边的《龙气潮汐表》。虽然上面的红点已经被他一一抹去,地脉的龙气也将在今夜之后彻底平息,这本笔记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作用,但他要带着。这是师父留给他最沉重的遗产,也是他这几年来夜行的唯一路标。
第二件,是那本压在他枕头下面十几年的《先天无极功》口诀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有他小时候看不懂心法时,用铅笔画下的歪歪扭扭的涂鸦。
第三件,是画五雷符用的空白符纸,一小罐朱砂,还有一支狼毫笔。这些东西他以后或许还会用到。
第四件,是几件换洗的干净衬衫。
最后,他从桌上拿起那只紫砂壶,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的包好,稳稳的放进了背包的最上层,这是他放在道观里的一只。
做完这一切,他把那柄跟了师父大半辈子,又跟了他两年的桃木剑用布条一圈一圈的缠好,斜斜的背在了身后。
他走到正殿。
师父的灵位前,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跳动。
他没跪下,也没磕头。只是从香筒里抽出最后三炷香,在油灯上点燃,然后恭恭敬敬的插进了香炉里。
青烟笔直的升起,在昏暗的殿里拉出一条细细的线,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檀香味。
苏墨站在灵位前,看着那块没有任何照片,只刻着清虚子三个字的木牌,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聊天。
“师父,弟子要出远门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您放心,城里的那些东西,已经清理干净了。这几年,没有一个普通人因为它们出事。您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徒弟没给您丢脸。”
“那个叫路明非的衰小孩,我也帮他把脊梁骨长出来了一点。剩下的路,得他自己走了。”
青烟袅袅,仿佛是那位已经远去的老道士在无声的聆听。
苏墨停顿了一下,目光变的前所未有的坚定。
“弟子这一去,要做两件事。”
“第一,去卡塞尔。昂热校长把S级的权限给了我,我得去把这份权限应该带来的东西,全部拿到手。情报,资源,还有进入全世界任何地方的通行证。”
“第二,去东京。”
说到这个地名时,他的声音压的更低。
“去接一个人回来。”
青烟在空中慢慢散尽,三炷香已经燃过了一半。
苏墨对着灵位,深深的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拿起那把已经用了十几年的黄铜锁,“咔嗒”一声,锁上了道观的正殿大门。
他走出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破败道观,像一个在沉睡中默默注视他远行的老人;围墙还是塌的,露出个黑乎乎的缺口。
院子里的老银杏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最后的低语;正殿门口那副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的对联,在月光下隐约能辨认出道法自然四个字。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唯一的家。
苏墨转过身,没再回头;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无边的夜色里,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毕业晚会结束了。
喧闹的操场变的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的气球碎片跟被风吹的沙沙作响的彩带。
路明非一个人坐在天台那把冰冷的空椅子上。
他手里紧紧的攥着那半壶已经彻底凉透的枸杞茶,壶身残留的,属于苏墨的体温,也早就被夜风吹散了。
他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那片璀璨的,流光溢彩的星河。
他不知道苏老大去了哪里。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做着很厉害,很厉害的事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