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怒喝在神殿里响起,残破穹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白色触手像是被看不见的铁锤砸中,原本钻入绘梨衣肩头的动作突然一滞。
可也只是停了一下。
很快更多细密的肉丝从触手表面生长出来,像一团团苍白的水草,顺着伤口继续往女孩血肉深处钻去。
绘梨衣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而压抑的痛哼。
她没有喊叫,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她潜意识里仍旧记着自己随便说话会伤害别人。
苏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伸手按在那条触手上,掌心紫金真气瞬间暴涨。
坚硬如炼金合金的血肉在真气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却没有立刻断开。
这东西不是普通血肉,它是白王圣骸分化出的寄生肢体,每一寸都带着古老君王的底层权柄。
单纯的蛮力能撕碎钢铁,却撕不开这种法则层面的连接。
苏墨闭上眼睛,他不再和圣骸硬碰硬,也不再试图从外面把触手拔出来。
那样只会把绘梨衣的肩骨、血管和心脉一起扯碎。
想救她,只能进到更深处。
进到赫尔佐格刻下那套容器规则的最底层,把那个早就埋进她身体里的东西,一点点挑出来。
苏墨缓缓吐出一口气。
十二阶刹那在这一刻被他强行推开。
世界骤然变慢。
落下的碎石停在半空,倒灌进神殿的海水像被凝固成无数细碎的玻璃片,源稚生挣扎着爬起的动作,也慢得像一幅被拉长的旧胶片。
只有苏墨的真气还在流动。
紫金色气息从他指尖分化出来,不再是狂暴的罡气,而是变成一根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金针。
这些真气金针悬在绘梨衣身上方,数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场静止在夜空里的小雨。
苏墨脸色一点点苍白了起来,这种手段比在深海里撕裂潜艇更难。
毁灭只需要一拳。
可救人要把一座快要塌掉的房子,连灰尘都不能惊动地扶回原位。
他抬手,第一根金针刺入绘梨衣眉心。
女孩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苏墨没有停下来。
第二根落在咽喉下方,第三根落在心口外侧,第四根没入肩头伤口边缘。
每一根真气金针都绕开了血管和神经,精准刺进那些暗金色炼金纹路交汇的节点。
那些纹路被赫尔佐格埋在她身体里太多年,已经和骨骼、经络、脏器长在了一起。
它们像蛛网一样缠住这具身体,不允许她成为人,只允许她成为门。
金针刺下去的瞬间,暗金纹路开始剧烈反抗。
绘梨衣皮肤下有一条条细线鼓起,像无数小蛇在疯狂逃窜。
苏墨咳出一口血,血落在祭坛边缘,转眼被白光蒸成一团淡红色的雾。
祭坛下面,源稚生之前被触手反震,撞在石柱上摔得不轻。
“少主!”樱红着眼眶,从深潜器旁边踩着积水一路冲了过来。
她一把扶住还在吐血的源稚生,声音抖得厉害:“少主,你的肋骨断了,不能再动了!”
源稚生单腿跪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当他看到祭坛上苏墨嘴角的血,看到妹妹身上那些开始崩解的金线时,他全明白了。
那不是在打架,那是苏墨在拿自己的命,去换他妹妹的命。
源稚生推开樱的手,伸手死死抓住掉在地上的蜘蛛切,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我没事。”他咬着牙说道。
神殿外面,尸守已经冲了进来。
神殿外围的气罩被圣骸捅破了好几个大窟窿,海水不断倒灌,成百上千头枯骨一样的尸守顺着口子爬进了空腔。
它们的骨爪刮在青铜地面上,发出让人倒牙的刺耳响声,密密麻麻的红眼睛在暗处亮成了一片。
源稚生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妹妹。
他双手握着刀,稳稳地横在胸前,整个人就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固定在祭坛台阶最下面。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和胸口,一滴滴落在积水里。
“这里过不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乱糟糟的神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头尸守咆哮着扑了上来。
源稚生迎步上前,蜘蛛切从下往上狠狠一挑,刀光在白色的阵法光芒里拉出一条致命的弧线。
尸守的半个脑袋直接飞了出去,黑色的血液溅了他一脸。
但这不是一头而是一群,更多的尸守嘶吼着冲了上来。
樱没有再劝一句。
她一把扯掉因为剧烈动作而碍事的长外套,双手各自滑出几枚闪着寒光的特制刃片,一步跨到了源稚生的侧前方。
刃片脱手而出,精准无比地扎进两头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尸守的眼睛里,直接搅碎了它们的小脑。
“我陪您守着。”樱反手拔出锋利的短刀,背靠着源稚生,声音冷静得像一台机器。
她知道少主现在的身体扛不住第二次王权反噬,挥刀的速度也在肉眼可见地变慢。
所以她要用最凶狠的贴身搏杀,去挡下所有漏掉的爪子。
一头尸守从上面扑下来,樱为了掩护源稚生,没有躲闪,而是生生用肩膀硬扛了那一记爪击,同时反手一刀插进了怪物的咽喉。
作战服被撕开,血流了出来,但她吭都没吭一声,只是死死守在台阶前面。
苏墨这时候的注意力没有在他的身上,他全部心神都沉进了绘梨衣的身体里。
在他的感知中,绘梨衣体内是一座被人为改造过的迷宫。
正常经络被堵死,心脉外缠着一层层暗红色血网,脊柱深处那枚炼金种子不断发出恶心的波动。
白王圣骸的触须正沿着肩头伤口往里侵蚀。
两股力量在她身体里撕扯。
一边是古神殿法阵,要把她揉回人类的形状。
一边是圣骸本能,要把她重新改造成更适合寄生的壳。
赫尔佐格埋下的容器规则,则像一套冰冷的锁,正在主动为圣骸开门。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不是圣骸强行闯了进来,而是这副身体被赫尔佐格训练到会自己献出钥匙。
苏墨抬手,又是数十根金针落下。
他以太极听劲贴住那些暗金纹路的流向,顺着它们的反馈一点点往回剥出来。
不能硬拽,硬拽心脉就会碎裂开来,只能抽丝剥茧,像从活人的骨缝里挑出一根烂掉的线。
绘梨衣的呼吸时断时续,眼角不断有泪水渗出。
她明明疼得快要昏死过去,却仍旧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真正的声音。
苏墨低声道:“不要紧,别忍了。”
绘梨衣听不见,或者说她已经分不清外面的声音。
她只在漫长的疼痛中感到一只手抓住了她。
那只手很稳,很暖,像很久以前隔着屏幕传来的低沉钟声,也像那个在房间外说会带她走的人。
她想抓住那点温度,于是她的手指在祭坛上轻轻蜷了一下。
苏墨看见了。
他的眼神忽然定住了,那一瞬间所有杂念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把她带回来。
半空中的所有金针同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鸣,苏墨的真气顺着数百个节点一齐发力,像数百只极其精密的手,同时扣住那些暗金色炼金纹路。
赫尔佐格留在她身体里的那张网,终于被整个拽了起来。
网的源头长在脊柱深处,一路缠着心脏、声带、血管和骨髓。而在网的最中间,是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炼金种子。
苏墨脸色惨白,嘴角血迹不断渗出。
他伸出右手,五指虚握。
所有金针同时向内一收,那张暗金色的网发出无声的哀鸣。
圣骸的触手像是察觉到了危险,突然膨胀了起来,更多肉丝疯狂扎向绘梨衣的心口。
“给我滚。”
苏墨五指猛然一攥,太极缠丝劲骤然逆转。
那些扎入绘梨衣肩头的白色肉丝被一根根从血肉里剥离出来,带出细小的血珠,却没有撕裂她更深处的经络。
圣骸发出刺耳的精神尖啸。
听到这声音,神殿里的尸守瞬间像打了兴奋剂一样发狂。
源稚生被三头尸守同时撞在胸口上,整个人往后摔去,后背重重砸在祭坛的台阶上。
樱为了护他,大腿上也被抓下了一大块肉,鲜血直流。
源稚生咬着牙再次爬起来,一刀直接剁掉了伸向祭坛的一双爪子。
“不准过去!”他喉咙里的声音都已经嘶哑破音了。
苏墨已经听不见外面的战斗,他所有感知都锁定在那枚炼金种子上。
最后一根金针刺入绘梨衣脊柱最深处,这一下是最危险的时候。
稍偏半寸,女孩就会当场瘫痪,甚至直接断掉最后一口气。
但苏墨的手却很稳定,未有丝毫变化。
金针落下。
暗金色种子突然一震。
下一刻,一声碎裂声,从绘梨衣身体深处传了出来。
咔。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会被神殿外翻涌的海水声盖过去。
可在苏墨耳中,却像雷一样炸开。
困住她十多年的锁,断了。
所有暗金纹路同时失去源头,在白光与真气的夹击下寸寸崩解。
绘梨衣身体里那些暴躁到几乎要撕裂她的白王血脉,第一次没有再疯狂排斥一切外来力量。
它们像迷失了很久的水流,终于找回了能正常流淌的河道。
圣骸触手被彻底弹出,苍白血肉从她肩头伤口退出的瞬间,绘梨衣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活人的呼吸。
急促,微弱,却清清楚楚。
她软软地倒在祭坛上,脸颊上终于浮起一丝血色。
苏墨抬手按住她心口,确认那点心跳重新撞上掌心。
一下。
又一下。
很轻,却没有停下来。
苏墨闭了闭眼,喉咙里那口血终于压不住,低头咳在祭坛边缘。
源稚生踉跄着回头,看见妹妹胸口微弱起伏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扶着刀,眼眶瞬间红了。
“绘梨衣……”
女孩没有苏醒,可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这就够了,至少她回来了。
可下一秒,神殿外传来一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
被切断寄生连接的白王圣骸彻底暴怒。
那团苍白血肉在海水中疯狂膨胀,无数触手乱舞,像一颗被激怒的畸形心脏。
它没有再继续冲向绘梨衣,因为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于是它调转方向,所有触手同时扎向裂谷旁一具最庞大、死气最重的远古尸守。
那具尸守原本埋在半塌的神殿外墙下,骨骼大得不像人形,背脊上残留着断裂的骨翼,头骨狭长,像从远古神话里爬出来的怪物。
触手钻入尸守体内的瞬间,死去不知多少年的庞大躯壳猛然抽搐。
骨节一段段撑开,腐烂血肉重新鼓胀,苍白鳞片从残缺皮肤下翻出。
整个高天原废墟都随着它的苏醒震动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