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队伍,沿着官道走了好几日,离京城大约还有一半的路程。
銮驾在一处驿站歇下时,正是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山脊上,把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晒得打了卷。
酷暑难耐,萧珩在房里闷着,将随行的几本游记翻了又翻,赵平忽然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来。
脸上挂着萧珩熟稔的、一出现就准没好事的笑容。
“殿下!我刚才去驿站后面,转了一圈,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萧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什么。”
“一条萧溪!水清得能看见底,底下全是鹅卵石,还有鱼呢!”
赵平整个人从门框里挤进来,手里已经拎着好几根,不知从哪折来的柳条,其中一根的叶子还没摘干净,随着他兴奋的手势,在空气里甩来甩去
“我问过驿站的人了,这条溪是山上雪水化下来的,凉快得很。
王禹州已经换鞋去了,你之前赏的那双蜀锦鞋,他宝贝的和什么似的,恨不得当传家宝,可舍不得沾水。”
萧珩登时笑了,他把书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发出一阵满足的脆响。
“我们走,把清和也叫上。”
林清和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薄罗衫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
手里拎着一根细竹竿,竹竿的末端,系了一根麻绳,麻绳上绑着一枚,不知从哪捡来的绣花针,针尖被掰弯了,弯成一个像模像样的鱼钩。
萧珩惊奇的盯着那根鱼竿,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发明。
“这是从哪找的?”
林清和弯着眉眼“这是驿卒加餐用的,被我买下来了,到时候,看看能不能钓尾鱼上来。”
赵平听见这话,兴奋得像是已经闻到了烤鱼的香味“肯定能,我看了,里面的鱼多得是呢!”
等到了溪边,溪水果然如赵平所说,清可见底,水底每一颗鹅卵石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那些石头不知被水流冲刷了多少年,圆的圆,扁的扁,颜色从青灰到赭红到莹白,在水底铺成一片斑斓的天然地毯。
溪流从山腰的密林深处淌下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午后温热的空气里,碎成无数片细小的光斑,被水流推着,晃晃悠悠地往下游漂去。
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凉的水汽,和野花的淡香。
远处山腰上,前几日皇帝带萧珩去看过的那片野杏林已经落了大半,花瓣被山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溪水上,往更远的山谷漂去。
天边有几朵云正在缓缓聚拢,颜色比方才暗了些,但午后的阳光还亮得晃眼,没有人注意到云层的悄然增厚。
赵平第一个下了水。
他把靴子蹬掉,卷起裤腿,连招呼都没打,就一脚踩进溪里。
然后极像是被咬了一口,大喊“好凉”,整个人在溪水里跳了好几下,溅起的水花,泼了王禹州满头满脸。
王禹州正慢条斯理地,把布鞋脱下来放在石头上,把袜子叠好塞在鞋里,还没来得及把裤腿卷好,就遭到了这场灭顶之灾。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襟,然后摩拳擦掌得从石头上站起来,
“赵平,今天不泼死你,我就不姓王。”
只见他,郑重其事得脱了外袍,往石头上一甩,穿着中衣,便跳进了溪水里。
赵平见他来真的,立刻熟练得,往萧珩身后躲。
萧珩正弯着腰,卷裤腿,还没站直,就被赵平拉住了肩膀,往侧面一挡。
王禹州那一捧水,结结实实地泼在了萧珩的侧脸上。
萧珩眨眨眼,不可置信得呆愣住,然后马上转过身,双手同时下水,朝赵平泼了过去。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是王禹州泼的——你听我解释——”
“不听,敢推我,等死吧你。”
“我那不是推——我是——哎哟!”
三个人在水里嬉笑打闹,你来我往,最后谁也没捞着好。
赵平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像一只刚从湖里捞出来的水獭。
王禹州的中衣全湿了,贴在身上和他平日里最追求的体面,根本不沾边。
但他现在反倒豁达了,像宣告什么至理名言般大喊着,反正已经湿了不如湿个痛快,然后又弯下腰朝,萧珩泼了一捧水。
萧珩的袖子湿了大半,裤腿全贴在腿上,连头发都沾了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如今把从封禅起,被迫端好的架子,抛得一干二净,向前猛得一扑,把王禹州按在水里。
少年人肆意的欢笑声在溪谷中回荡。
王禹州泼累了,也不顾形象了,像是刚从水里爬上岸的水鬼般,在石头上四仰八叉地摊开,晒他的中衣。
赵平还在水里,不屈不挠的,试图用柳条编一个能装鱼的篓子,结果柳条,在水里泡软了全散了架。
他愤愤得,将柳条扔进水里,像是被鱼群联合起来羞辱了般,对着溪水喊了一声“你们等着”
萧珩从水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溪边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走到清和旁边坐下。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人倒是骄傲得,像是刚打了一场大胜仗回来的将军。
萧珩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水,把湿漉漉的碎发从额前拨到耳后,转过头看像林清和,亮晶晶的眼睛里,还带着刚才打闹时,没来得及褪尽的笑意。
林清和坐在溪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头上,竹竿架在膝盖上,麻绳垂在水里。
鱼钩上的蚯蚓,是赵平刚来是从溪边泥地里现挖的。
她钓鱼的姿态,像是一尊坐在溪边的石像,目光落在水面上,那根晃晃悠悠的麻绳上,偶尔像是在拨动琴弦般,轻轻提一下竿子,然后又恢复静止。
她的脚边的鱼篓里,已经放了好几条还在甩尾巴的鲫鱼,每条都不大,但每条都活蹦乱跳,在水里,奋力拍打着尾巴。
“你不下去试试?水确实有点凉,但很舒服。”
“还是别了,臣体弱多病,若是惹恼了殿下,也被摁进水里,可没王禹州那个本事逃脱。”
她说这话时,眼里满是揶揄,促狭的望着萧珩,显然是看见了他摁人不成,反被王禹州泼了一脸水。
“我那是反击,你能有这个想法,可见也是个坏的,净想着来撩拨我。”
萧珩皱皱鼻子,马上还击,但他向来最会审时度势,知道论嘴皮子,十个自己也说不过她,明智的转移话题。
“话说,清和,你会不会游泳啊?”
林清和看着萧珩,似笑非笑,接过他这个生硬的转折“会的,苏州人少有不识水性,臣虽然久居京城,这点倒是没落下。”
“京城少水系,臣父为了教臣凫水,可是费了好一番周折,殿下呢,京畿人士,像殿下这班识水性的,倒是很少。”
萧珩看着她,忍俊不禁。
“这可真是说来话长,我小时候,有一回偷偷跑到太液池里玩水,也是想抓鱼。
结果那池子看着浅,底下全是淤泥,一脚踩进去,整个人陷进去半截,鱼没抓到,自己差点回不来。
身边的宫人吓得六神无主,最后还是佑安下水,把我捞了上来。”
林清和在脑子里描绘着,小小的萧珩,陷在池塘里的画面,微微侧过头看着他。“殿下那时候多大。”
“五岁吧。后来被罚抄了好几天的千字文,父皇说我要是再偷偷下水,就把太液池填了。”
萧珩怀念得弯起嘴角,眼睛里倒映着溪水上闪烁的光斑。
“后来,我求了好久,父皇才松口,找人教我游泳,那时候想着,万一哪天真的掉进水里,总不能次次都等着佑安来捞我。”
“那殿下现在游得怎么样?”
萧珩得意的挺起胸膛。“连赵平这个要考武举的,都不敢跟我比在水下憋气。”
林清和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一闪而过,像是溪面上掠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波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