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萧珩醒了。
腿骨深处,传来一阵酸胀,像是有人在拿小锤子敲他骨缝。
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往床边的方向伸过去了。
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不管什么时候醒,子玉总在那里。
有时候她在批折子,有时候靠在软枕上假寐,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手里端着半盏已经参茶。
他把手伸过去,就能碰到她的袖口,今天他摸了个空。
他睁开眼睛,床边没有人。
御帐里很安静,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极细极长的金线。
他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他已经不在岩缝里了,这是驿站的房间。
他躺了多久?一天?两天?他不太确定。
他的头还是晕的,后脑勺那个被石头砸过的地方,隐隐发胀,像是有人在那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吃力的像是在拖动什么不属于自己的重物般,把胳膊撑起来,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低又哑。
“佑安……”
帐帘几乎是立刻被掀开了,但不是佑安,是锦瑟。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端着一碗热粥,看见他醒了,便快步走到床边。
“殿下醒了,周太医说你今天会醒,果然醒了。”
她把粥放在案上,利落的把他背后的软枕垫高了些,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上新换的纱布。
萧珩让她把粥拿过来。
锦瑟端过来,他便自己拿起勺子,手有些抖,舀了两勺送进嘴里,第三勺的时候手实在抖得厉害,把粥洒在了被子上。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片米汤渍,最后,认命的说“手还是没力气。”
锦瑟怕他难过,但又怕他逞强,把勺子接过去了,说奴婢来。
他没有逞强,让她喂了。
喝完粥,他觉得喉咙好了一些,靠在软枕上缓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刚才叫佑安,他怎么没进来。
锦瑟的手停在半空中,粥碗还端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她欲盖弥彰的笑笑,说佑安在外面,他不好意思进来。
萧珩抬眼,盯着锦瑟“为什么。”
锦瑟仔细的斟酌着措辞,最后任命似的开口“他在门外请罪。”
萧珩把被子掀开了,锦瑟吓了一跳,粥碗差点脱手。
“殿下你的腿不能动,周太医说了要卧床静养,你才刚醒,不能起来,奴婢这去叫他进来。”
“孤自己去找他。”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带着遮不住的虚弱,但也带着不如质疑的执着。
锦瑟了解他,也熟悉这种语气,小心翼翼的把他扶起来,又叫了两个内侍抬来一把带扶手的便椅,先把他从床上挪到便椅上。
萧珩没让人抬着他,他的左腿直直地伸在前面,脚踝以下缠着厚厚的绷带。
但他固执的像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强撑起身子,艰难的挪动着步伐,走向门口。
佑安跪在门外,不是跪在廊下,是跪在门外的碎石地上。
那些碎石,是昨天塌方时从山上滚下来的,还没清扫干净,凹凸不平。
他自毁似的跪在那些碎石上面,低着头,十根手指全缠着纱布——指甲全断了,有的从中间裂开,有的整个翻起来。
昨天太医给他处理伤口时,罕见的说了半句,你这双手在受罪就彻底废了。
但他扔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般跪在那里。
从昨天晚上,殿下被送进来之后,他就跪在那里。
他差点把殿下弄丢了,他在殿下最需要他的时候,没有接住殿下。
佑安从小在卫所里长大,挨过鞭子,蹲过禁闭,饿过不知多少天,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但昨天那片玄色衣角,从他指尖滑走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活生生拽出去踩碎了。
碎石的棱角硌进他的膝盖里,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听见门开了,带着久违的阳光照在他身上。
萧珩扶着门框,低头看着佑安,没有废话,他知道这没用。
萧珩忍着什么强烈的眩晕,扶着门框弯下腰,伸出手攥住佑安的手腕,用力一拽。
他拽不动——断着一条腿站都站不稳,哪有力气把一个大活人从地上拉起来。
但他还是用力,拽着佑安的手腕不肯松。
“”起来。”
“奴才没有,没护住殿下。”
萧珩像是被巨石堵住胸口,憋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佑安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石砖上,没有再说。
萧珩攥着他的手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在那条岩缝里醒过来的时候,腿断了,头晕得想吐,到处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不怕,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在外面,你就是我的底气。”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要是觉得自己有罪,那我现在告诉你:不是你的错。听清楚了没有,不是你的错。
佑安的肩膀在不住地发抖。
萧珩艰难的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让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佑安,你记住,除了我,没人能定你的罪。”
佑安想跪下,被萧珩强行扶住,艰难的开口“奴才,遵旨。”
窗外那棵老槐树,正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
萧珩把佑安拉到屋里,按在椅子上,太医已经在旁边候着了,提着药箱走过来。
像是在拆什么精密器械般,把佑安手指上的纱布一层一层地解开。
萧珩看着那些翻起来的指甲、裂开的甲床、指尖上深可见骨的裂口,眉头皱得极紧,像是自己在疼。
于心不忍,萧珩移开视线,锦瑟端来笔墨,铺开锦帛。
他靠在软枕上,左手还不太能用力,右手握着笔,手腕还有些抖,但字迹依旧清正端方。
他写了几行字,停下来想了想,继续往下写。
“山崩,乃天时地动之灾,非人力所能预御。
同行禁军、仪仗、随行官员及地方调派之民夫,悉数无罪。着免追究。
所有参与搜救者,各赏银若干,记功一等。
地方征发之民夫,按工计酬,照雇佣例拨付,不许克扣。
有伤亡者,加倍抚恤。
另,沿途驿站及地方衙门,所有为搜救所耗之人力物力,准予从官库报销,不得摊派于民。”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伸手去摸自己的太子印章——没摸到。
他扫了一眼在床头的小几,没有,疑惑的四处张望。
锦瑟提醒道“殿下的印章,好像是塌方时掉在岩缝里了,没来得及找回来。”
萧珩沉默了一瞬,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个,上面刻了猫咪呢,他随手拉开床头暗格的抽屉。
那里放着皇帝的私章——子玉有时候深夜批折子,懒得叫奉玺郎,便常备了一枚私章。
他拿起那枚印章,在朱砂上蘸了蘸,盖在旨意末尾。
萧珩把旨意递给锦瑟,说让人送内阁,让沈约按这个拟正式诏书,今天就发。
锦瑟接过旨意出去了,佑安的手指已经被太医重新包扎好,站在床边。
守着靠在床头虚弱地喘着气、却还能热衷于打乱内阁送来的折子,并乐此不疲的萧珩。
萧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别站着了,坐着歇一会儿,你的手刚包扎好,太医说了不能乱动。
佑安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裹着新纱布的手指微微蜷着。
萧珩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继续翻折子,翻了几页又想起什么,顺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佑安手里。
“御膳房刚蒸的,你趁热吃。”
佑安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沉默了很久很久,小心翼翼的,把那块糕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有一片槐叶被风吹落,飘飘悠悠地落在廊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