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召见，萧珩来得很快，他从东边侧廊进来，披着件猩红的斗篷，北风酷烈，他鼻尖都有些微红。
锦瑟在廊下接着他，一路引到暖阁。
萧珩进门，先喊了声“子玉”，才脱下斗篷。
皇帝靠在榻上，眼里那点猫戏耗子的兴味还没散干净，但一看到他冻得通红的鼻尖，神色先软了三分。
应了一声，让他过来坐，又让锦瑟端了热牛乳。
萧珩捧着牛乳暖手，小口小口地喝。
皇帝等他喝了两口，把寒气压下去，才把案上的残页拿起来，递过去。
萧珩接过看了几眼，目光在“调经养血”四个字上停了停，又把纸放回案上。
“这纸来得太巧了。”他说。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轻快：“柳文渊送来的，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特意让暗卫自己翻出来。
他不想撕破脸，但又想告诉朕，他手里有东西，只能这样转着圈的费事。”
她说这话时，神情中的愉悦，让人不由得，想去猫捉耗子，最大的乐趣，从来不在一口咬死，而在看它还能为了求生，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萧珩瞄了一眼母亲，皇帝正大光明的回望，母子两个目光碰了一下，萧珩便知道，这件事在母亲那里，不算什么。
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回他？”
皇帝没有直接答，反而问他：“你觉得呢？”
萧珩想了一会儿，说：“他敢漏，就说明后面还有，我们不能只盯着这一张纸。”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也不用急，这张纸能漏出来，说明他比我们急。”
皇帝笑了。
她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真聪明，对，他比我们急呢。”
她往萧珩那边倾了倾身，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像小时候给他讲故事，“阿珩，柳文渊走这步，是因为他前面的路全被堵死了。
沈庭之要翻案，他又压不住手底下的人，所以才这样急功近利，拿最要命的东西出来赌。
他赌的是什么？赌我害怕。
赌我怕旧事翻出来，你在朝堂上根基不稳，在史书上留下恶名。
他知道我会往后退，我一退，你身边的保皇党必然会散去。”
萧珩安安静静地听着，形势于他而言，可以说的上危急，但他并不害怕，子玉会护着他的，对他而言，母亲无所不能……
皇帝伸出手，把案上那几张残页拿起来，往炭盆里一丢。
火苗蹿起来，纸页蜷曲，转瞬成了灰。
“阿珩，所谓权势，是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因人而兴，因人而废，权无常主，势如流云。”
皇帝将右手握拳，在萧珩眼前晃了晃，等感受到他聚精会神的目光，却又突然张开，弯起眉眼，向他展示空无一物的掌心。
“柳文渊既然愿意鸢飞戾天，汲汲营营，那就由他去。
我们坐在这，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直到最后……轰”
萧璟说话间，声音越发低沉下去，勾着他往自己身边凑，直到最后一个字，突然提高音调。
萧珩被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惊魂未定，就撞进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眸中。
“你有什么想法啊。”皇帝怕他恼了，赶忙转移萧珩的注意力。
萧珩轻哼一声，算是放过她。
低下头，眼睫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犹豫片刻：“子玉，让我帮帮你吧，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皇帝看着他，柔软下来，给小狗顺毛似的，揉了揉他的发顶：“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给我添过乱？我们阿珩最厉害了，帮了我好多忙呢。”
她说到这儿，把那盘煨在炭边的栗子糕推过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太晚了，今儿就在乾清宫歇下吧，正好明天和我一起去上朝。”
暖阁外，北风又紧了些，吹得廊下灯笼晃了几晃。
皇帝和萧珩对坐在灯下，谁也不提方才那些纸页了，像两个寻常人家的母子，在冬夜里分食一碟点心。
但寻常人家的母亲，不会盘算着，如何让人死无葬身之地，孩子，也不会对这种事，心知肚明，视若无睹。
萧璟盘算着这些逆党的死法，百忙之中，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他吃得慢，斯斯文文的，像只小兽，她百般周折，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让他，能一直这么慢悠悠地，吃他的点心罢了。
萧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冲她讨好似的笑了一下。
皇帝被逗笑了，伸手把牛乳碗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萧珩把最后一口牛乳喝净，放下碗。
皇帝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奶皮，拿手帕给他擦了擦。
萧珩有些不好意思，偏了偏头，又不好躲，只能老老实实坐着
等母亲擦完，勉强放过他，萧珩才赶忙站起来，头昏一样，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才恍然大悟，回过头来，叮嘱了一句：“子玉你也早点睡。”
皇帝已经重新拿起话本，翻到方才看的那页，点点头：“嗯哼，知道了，去吧。”
西暖阁里，萧珩脱了外袍，却没有立刻躺下。
他坐在窗边，隔着窗纸往外看。
外头黑沉沉的，只有乾清宫廊下的几盏宫灯还亮着，在风里一摇一摇地晃。
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脱了鞋躺到床上。
被褥是刚烘过的，暖烘烘的，带着点松木香。
他闭上眼睛，听见外间，锦瑟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听见北风从屋檐上掠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迁到东宫那年，头几个晚上总睡不踏实，半夜会醒，醒了，就扒着窗户，往乾清宫的方向看。
后来有一天，子玉跟他说，睡不着就想，子玉现在也想着你呢，慢慢就能睡着了。
那时候 他觉得子玉在哄他。
此刻躺在这张床上，他竟真的觉得，她是知道的。
他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睡了过去。（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