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只是布边鼓起。
随后,连中间那半只兔子也抬了起来。
兔子的耳朵被剪掉一截,缝在另一块蓝布底下。胸前剩着两颗旧纽扣,随着布面起伏,互相碰了一下。
嗒。
那位父亲伸出了手。
手掌抬到一半,停住。
丁秀莲看见他的动作。
那是哄孩子睡觉时,怕把人拍醒,特意拢起的空心掌。
“这块……”
男人的声音发干。
“原来就在她心口。”
他说完,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前。
衣服的领口没了,袖子没了,只剩巴掌大的一块,被缝在龙袍里面。
它却还在喘气。
男人往旁边挪,想看看桌子下面。
没有人。
长桌底下只有几只盛碎布的塑料筐。
他又去看龙袍背面,仿佛那后面藏着个充气的东西,只要找出来,眼前这一幕就能解释。
杜奉海拿起桌边的白布。
“先盖上吧。”
他朝那位父亲看去,语气仍很体贴。
“孩子家里人受不了这个。先让他出去喝口水,调查的事——”
陈不凡扣住白布一角。
“他可没说要出去。”
杜奉海停住。
男人盯着那块衣料,胸口起伏得比布还快。
“别盖啊。”
他说。
“让我再看看。”
白布被放回桌边。
那两颗纽扣又碰了一下。
嗒。
男人的喉咙跟着动了动。
他记得第二颗扣子是后来补的。
妻子嫌颜色不一样,他说孩子穿在里头,谁看得见。
现在他看见了。
在龙王的袍子里面。
金线忽然绷紧。
旧布四周被勒出细褶,兔子的半张脸陷了下去。那位父亲猛地俯身,手刚碰到桌沿,陈不凡已经将朱砂符送进衣片下面。
符纸贴住原来的针脚。
收紧的金线被撑在外侧。
那口没吐完的气,隔着布面缓缓瘪了下去。
男人扶住桌边。
“刚才是不是……”
“站在这里。”
陈不凡将他往没有金线的那侧带了半步。
“别碰线。”
那人点头,手指抓着裤缝,不敢再抬。
陈不凡也没让人把整件袍子抖开。两名民警固定住外层,乔小满沿着已经露出的接缝拍照。
藏在折边里的布签被翻了出来。
白底,黑字。
印着编号。
兔子旁边有一张。另一块洗得发白的花布旁,也有。
布料旧得颜色都认不清了,那些标签却很新,边缘裁得齐整。
乔小满拍下几处,发给王天豪。
“给你公司的专业人士看看。”
消息发出去,她没再低头。
桌上那片布又吸了一口气。
她把封煞钉横放在手边。
罗天成蹲到了墙根。
装衣服的袋子底下,有道湿痕,拖过长桌,停在一块木板旁。
他用纸角沾了一点水,凑近闻了闻。
不像是自来水。
带着河泥和泡烂木头的气味。
“从哪儿运上来的?”
搬袋子的工人没吭声,先看杜奉海。
民警走到他面前。
“你来回答。”
工人指向那块木板。
“下面。”
“为什么不从正门搬?”
“前面全是香客。袋子又湿,弄得不好看,就从后面走。”
罗天成摸到木板上的铁环,没急着掀,他拿出手机查看网上往年的信息,正好查到了当年修缮的新闻。
“旧运货口。底下原来是水货仓,修缮时保留下来了,通往庙后。”
罗天成将图给民警看过,两人掀开木板。
底下的潮气扑了上来。
谢小山往后让开,鼻子里钻进一股湿衣服捂久了的味道。
石阶通到水边。
一只平底船贴着台阶,船上堆着红布袋,湿了的袋底颜色很深。绳上串着几块木牌,船身晃动时,牌角便磕在一起。
哒。
哒。
丁秀莲扶住缝纫机。
“就是这儿。”
她没有下去。
眼睛只看着石阶最下面那块被水浸黑的石头。
十八年前,她躲在那里,看过水下的牌子。
那时她外孙的名字还写在上面。
罗天成的手电扫过船头。
一只袋子没扎紧,露出半截小袖口。袖口翻在外面,里面缝着一条白色编号签。
与桌上那些一样。
工人见众人盯着,赶紧解释:
“这些还没做。上面的做完,再装下去。”
“做好的也从这儿走?”
“对。”
罗天成直起身。
“家里人送来的衣服,先进袋,再下船,配好以后送上来缝。”
他看向杜奉海。
“他们知道自己的东西走过这么一圈吗?”
杜奉海望了眼船上的袋子。
“供衣多,当然要归整。当地靠水运送物品,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陈不凡仍守在长桌旁。
“船上的袋子先别搬。”
他看向负责现场的民警。
“核对领物记录,找对应的家庭。”
民警点头,安排人员留存船舱与通道影像。
杜奉海没有再说话。
缝衣的女人却坐不住了。
她把沾在线轴上的一根头发摘下来,揉了几下,又摊开手。
头发黏着汗,甩不掉。
乔小满的手机响了。
王天豪打来的。
那边传来视频会议的声音。
“王总,就是这组。字段名称在附件第二页,您往下翻。”
纸张翻了几下。
王天豪问:
“这个是他们收衣服时编的号?”
“同样的编号,出现在康养服务的付款附件里。几笔连续付款,都能对应。”
乔小满按开免提。
那位父亲也听见了。
他低头寻找兔子旁边的标签,找到了,又不敢用手碰,只向乔小满指了指。
“这个呢?”
照片传过去。
桌边的人等着。
布面仍在起伏。
王天豪那头没有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他说:
“也对上了。”
男人盯着小布签。
“什么意思?”
“有人按这个服务编号,持续付钱。”
“买衣服?”
男人转向杜奉海。
“你把她衣服卖了?”
杜奉海立即摇头。
“这和买卖无关。善款要落实到项目、落实到家庭,当然会有相应的登记——”
“他不知情。”
陈不凡打断了他。
杜奉海看向那位父亲。
男人摇头。
“对,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
他把女儿的照片调出来,手机险些从掌心滑下,又被他攥住。
“就这么件衣服,穿不下了,想着也没多少钱。你们说供上去保平安,我才拿来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半只兔子。
“要多少钱,我再给你们。”
“把孩子的衣服还给我。”
杜奉海伸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
男人往旁边躲了一下。
那只手停住,又收了回去。
陈不凡转向缝衣的女人。
“谁把这些编号配到衣服上的?”
女人抿紧嘴。
民警走到她身旁,将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她望向地板下敞开的运货口。
“下面送上来,就这样了。”
“你们只负责缝?”
“先对号。对好了,夹布缝进去,再缝龙袍。”
“夹布里面是什么?”
女人摇头。
摇完,又连忙补了一句。
“我也不懂,不让拆。”
她揪住自己围裙边缘。
“说拆开就不灵了。缝的时候也不许串,一块对一块,做完还要查。”
陈不凡指了指兔子旁的布签。
“这块,你缝的?”
女人看清编号,点头。
那位父亲朝她走了半步。
她吓得往后缩,椅脚擦过地面。
“我只缝衣服!”
“我问过的,他们说是添福人的生辰,和孩子放在一起,大家都有福。我不知道会这样……”
她的视线落在起伏的衣片上,话说不下去了。
杜奉海开口:
“陈先生,这里面涉及供衣人的隐私。既然已经在调查,该封存就封存,不必让家属在这里受刺激。”
陈不凡问那位父亲:
“还看吗?”
男人的脸上全是汗。
手机屏幕暗了,他拇指乱按了两下,又把女儿的照片点亮。
“看。”
杜奉海叹了口气。
“你妻子好不容易才安心。你现在又胡来,回去又该怎么跟她解释?”
男人怔住。
这句话确实拦住了他。
妻子抱孩子进庙前,一晚醒过许多次;回家后,才敢把床头灯关上。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陈不凡只是按稳了符纸。
衣片下面,那阵呼吸又开始了。
男人看过去,嘴唇颤了几下。
“她是以为孩子被你们护着,才安心的......”
他抬头看向杜奉海。
“你告诉我,里面到底是谁的名字?”
丁秀莲把针盒放到桌边。
她没拿剪刀,挑出一根钝针,用袖子擦过针尾。
陈不凡问:
“后添的那层,能拆吗?”
“能。”
老太太凑近接缝,针尾先从原来的针脚旁滑过去。
“这道别拆,她妈缝的。”
她挑中外侧另一根线。
“动这个。”
针尾穿进去。
那片旧布忽然收缩。
两颗纽扣向中间靠拢,像有人蜷起身体,避开扎过来的东西。
丁秀莲的手停在半空。
缝衣的女人捂住嘴,压出一声呜咽。
她平日拆错线时,也这样拿针。
只隔了一天,针下的东西就不肯让她碰了。
“别松。”
陈不凡取回朱砂笔,笔尖压在符上,将一处被金线勒弯的朱纹重新描实。
符纸下传来细碎的摩擦声。
金线仍想收紧,却没能再拖动里面那层旧布。
丁秀莲将针往外带。
一针挑出。
男人立刻低头看手机,慌忙拨妻子的号码。
接通后,他只问了一句:
“孩子呢?”
“在我怀里睡着。你那边查完没有?”
他张了张嘴。
桌上的布还在动。
电话里,妻子压着声音抱怨:
“刚哄睡,你说话小点。”
男人握着手机,没挂。
“她睡着。”
他看向陈不凡,像是要把这件事确认给他听。
“她还睡着。”
陈不凡点头。
“把电话留着。”
第二针被挑开。
夹层出现一道缝。
丁秀莲从缝里探入针尾,分开两层贴紧的布。乔小满托着她受伤的手肘,另一只手固定袍角。
她们谁也没去扯。
这件袍子外面的金龙绣得威风,爪子横跨半张桌面。
翻过来,却得像抱一个刚睡着的孩子,连衣角都不敢抖。
杜奉海站在桌子另一端,没再劝。
他的目光落在丁秀莲针下。
第三针。
第四针。
旧布收缩得更急,兔子的眼睛被挤进折痕里,只剩一粒黑线头。
丁秀莲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别动。”
她对着那块布说。
“马上就好。”
针尾挑出了藏在最里面的线头。
夹布翻开。
孩子的小名露了出来。
两个字,绣得不算好。第二个字最后一笔绕得太长,还单独补过针。
男人把手机挪近。
“她妈绣的。”
电话那头问:
“你在说什么?”
男人没答。
丁秀莲继续展开夹布。
孩子的小名下面,贴着另一片更薄的布,边缘被缝得很牢。
上面写着字。
【魏荣生】
那位父亲盯住这个名字。
“谁?”
屋里没人回答。
他看向缝衣的女人。
“是不是拿错了?”
女人望着那条编号签。
他像抓住了什么,立即又问:
“你刚才不是说不许串吗?是不是给串了,把别人家的缝到我家来了?”
女人脸上的泪还没擦干。
“没串。”
她说。
“这块我对过的。”
男人没出声。
丁秀莲针下的薄布还没完全展开,折在下面的部分被湿气黏住。她换了个位置,针尾探进去,将那道折边翻开。
姓名旁边写着生辰。
年份,月份,日子。
具体到时辰。
再往下,是年龄。
【七十四岁】
男人把手机举在耳旁,却忘了听。
妻子在电话里叫了他两声。
“到底怎么了?”
“你别不说话。”
他望着桌面。
女儿的小名在上面。
七十四岁老人的生辰贴在下面。
两层布,被同一根金线穿着。
那片绣着兔子的衣料又鼓了起来。
这一次,鼓得很高。
两颗纽扣分开,布面绷住,迟迟没有落下。
陈不凡压着符脚,抬起了眼。
屋里响起一声咳嗽。
沉,闷,带着痰音。
那位父亲猛地回头。
身后没人咳。
他看丁秀莲,老人嘴唇闭着;再看杜奉海,对方也正望向长桌。
电话里,妻子问:
“你旁边谁啊?”
桌上那半只兔子抖了两下。
又咳了一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