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守住,不许任何东西往外拿。”
民警截住侧廊,将木匣留在长凳上。
那个攥着提带的男人还想往回拉。
陈不凡没有松手,另一只手翻起他的袖口。
一缕香烟缠在腕上。
男人甩了两下。
烟没散,反而顺着袖管钻了进去。
他的动作突然就停住了。
陈不凡用黄符隔开烟线,将匣子放平。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红布揭开。
小鞋、旧衣、寄名牌。
都是男人认识的东西。
他伸手指着衣领,急忙证明:
“这件就是我女儿的。扣子掉过,她妈缝了颗别的颜色,你看,就这颗。”
说着,手已经伸进匣子。
陈不凡扣住了他的手腕。
旧衣下面,有火。
一粒暗红色的火头,隔着布缝露出来。
男人吓得往后一缩。
罗天成以黄符托起衣料。
匣底铺着湿香灰。
灰水沿着木板接缝渗出,中央插着半截香根,已经泡软了。水漫过燃烧的边缘,火头却仍在亮。
刚才盖子封得严实。
里面是湿的。
“这东西烧了多久?”
男人盯着那粒红光,伸出去的手攥在胸前,不敢再碰。
乔小满拨开红布内侧,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请回后安置卧房,三日勿开。】
【宜近母婴,不宜远置。】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香火续福,切忌擅灭。】
她抬眼看向杜奉海。
“还教人放床头?”
杜奉海站在警员身旁,神情依旧恳切。
“孩子的贴身物件,请回去好好收着,本来就是——”
陈不凡将寄名牌提离香灰。
一缕烟从匣底蹿起,贴着牌上的名字缠了上来。
与此同时,神像袍摆下也探出一道灰痕。
两边一接,牌子便往下沉。
罗天成用铜钱符截住外沿,盯着那半截香根,脸色沉了。
“原先这些东西,牵引着这些孩子的命线来庙里。”
他望向那张写着“安置卧房”的纸。
“现在连香火都分好了。”
“拿回去,就是在自己家里替它设供台,日日夜夜地祭拜。”
那个男人猛地看向匣子。
他刚才已经想好了放在哪里。
卧室的五斗柜。
离婴儿床近,孩子伸手够不到,又符合纸上说的规矩。
妻子嫌他出门办事不细致,他还特意拍了纸条,准备回去照着做。
陈不凡看向杜奉海。
“庙门封了,你就把它送到孩子枕头边。”
杜奉海没有立刻回答。
旁边一位老人踮脚,想看清匣底。
“那只要不领回去……”
“已经送了。”
一个声音从侧廊传来。
所有人转头。
是刚才搬匣子的庙工。
他看着桌上的湿香灰,手里的红布掉了下去。
“早上送过一趟。”
民警走到他面前。
“送到哪里?”
“镇里。按地址送的。”
“多少户?”
庙工嘴唇动着,答不出来。
警员从他衣袋里取出一叠回单。
最上面几张已经签了字。
妻子不在,丈夫代收。
家里没人,交给隔壁。
其中一张写着:
【已按嘱放入卧房。】
签名后面,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乔小满盯住那个笑脸。
送货的人大概很和气。
东西放好,还叮嘱过几句母婴平安。家里人连声道谢,可能留他喝过茶。
他们不是被闯进家里的。
是自己开的门。
“陈先生。”
杜奉海在此时开口。
“退还各家的东西,再今日之前就已经安排了。不能因为你们今天来查,连人家的私人物品都——”
“谁往里面加的香灰?”
陈不凡问。
杜奉海停了一下。
“供物请回,总要有个仪式—”
“谁加的?”
杜奉海望着他。
陈不凡没再让他转向家属。
“名字写下来。参与装匣、登记、外送的,每一个,都写下来。”
负责现场的民警接过回单,叫同事控制庙工,核查外送车辆。杜奉海被带向偏殿,经过长凳时,他还朝那些抱孩子的家长点了点头。
“都别急。”
“认准自己家的东西,别弄混了。”
人群中,原本已经松开的几只手,又攥住了领取凭证。
庙后传来一声铜钟。
咚——
香灰里的火头陡然一亮。
陈不凡手中的寄名牌向下一坠。
罗天成的铜钱符被扯得绷直。
“它还不死心吗?”
陈不凡把朱砂笔横进牌与香根之间。
符纸托住孩子的旧物,笔尖沿牌背落下,只压后来添上的灰痕。
旧衣的领口忽然收紧。
那颗颜色不同的扣子被拽进布褶。
男人脱口喊了一声女儿的小名,脚刚迈出去,乔小满便挡在他身前。
“别碰。”
陈不凡将寄名牌翻正。
朱纹穿过金线。
匣底的香根骤然弯了下去,烟却倒卷上来,直扑他的口鼻。
铛!
陈不凡往上抛出命钱。命钱震响。
那团烟在他面前撞散,陈不凡趁势抽出寄名牌,掌中黄符随即覆上香灰。
红光透过纸面,顶出一个焦黑的小点。
他的手没有移开。
“孩子的东西,留下。”
朱砂笔压住火头。
“这根,你收回去。”
焦点不再扩大。
湿灰向内塌陷,红光灭了。
连向神像的灰痕在匣沿断开,旧衣领口随之松下,那颗异色扣子重新露了出来。
罗天成托稳原物。
小鞋、衣料、寄名牌,完整放到了干净的黄纸上。
陈不凡揭开掌中符。
底下只剩一截泡烂的香。
“这只解开了。”
那个父亲望着衣服,伸手想拿,却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几遍。
他没再提要把木匣带走。
乔小满胸前的仪器仍在上传。
林晚晴已经收到回单影像,正联系辖区人员逐户核查。
“先别开匣,也别放进卧室。已经拿进去的,告诉接应人员具体位置。”
通讯中接入一段现场通话。
屋主听完,先问了一句:
“你们是不是庙里说的那伙人?”
工作人员说明身份。
对面的人却更急了。
“庙里早就发过消息,说有人要来收孩子的东西!你们要查去查庙,别来我家!”
通话被掐断。
林晚晴将收到的短信转进群里。
【福匣请回后,勿转交他人。】
【近日有人以核查、退供为名索取寄名旧物,请各家谨防调包。】
发送时间,比庙门口聚起人群还早。
罗天成看了一眼,牙关咬紧。
“连警察上门怎么说,他都替人准备好了。”
林晚晴接着报:
“另一户有人在家,门不开。他们把匣子放进产妇卧室,还用柜子挡住了门。”
陈不凡收起已经熄灭的香根。
“让人守住,别撞门去吓他们。”
他把原物与匣底分开放好。
“把这只拆解的前后画面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衣服和名字都留着,只处理后来塞进去的东西。”
话音刚落,庙门外有人喊:
“爸!”
老郑站在警员身旁,正在补录身份信息。
他闻声抬头。
女婿从人群里挤进来,怀中也抱着一只红布木匣,衬衫后背全湿了。
“妈打电话,让我先来找你。”
老郑看见匣子上的名字,伸手便接。
“哪儿拿的?”
“上午送家里的。我下班回去,看见搁在床头,刚搬过来,现在准备送医院。”
警员立刻抬手。
“先放桌上。”
女婿动作一顿。
老郑已经把木匣抱进怀里。
两只手托着底,贴紧胸口,像抱住一件不能磕碰的易碎品。
“这只也要检查。”
乔小满走过来。
老郑往后缩了半步。
“我看见你们拆了。”
“那你还抱着?”
他望着桌上那堆塌掉的湿香灰,嘴唇抿得很紧。
“那是别人家的。”
乔小满怔了一下。
老郑避开她的目光。
“我女儿刚说不疼。今天她已经受够罪了,我家这一只……等她生了,再拆不行吗?”
“它已经送到你家了。”
“我知道!”
他声音拔高,吓得女婿也看向他。
老郑又压了下去。
“就因为送到家了,我才怕。”
他想起了纸条上的“切忌擅灭”。
也想起妻子在电话里说,女儿总算能睡一会儿。
水盏是杜奉海按的,他看见了。
陈不凡救了人,他也看见了。
可谁能告诉他,盒子里的这根香灭了,女儿会不会又疼起来?
“你先让我把她电话打通。”
老郑抱着匣子往女婿身后退。
“我听着她说话,你再动。她要是疼了,你马上停。”
警员伸手示意他不要再退。
女婿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下意识挡了半步。
旁边刚领过凭证的老人也围了过来。
“人家又没说不查。”
“家里人担心,等等怎么了?”
老郑隔着几个人看陈不凡。
“她是我女儿。”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红了眼。
“她不是你们手里一张纸!”
乔小满攥紧了手。
偏殿门边,杜奉海听见动静,转过头。
“老郑,听警察的话。”
他语气温和。
“真有什么,大家都看着呢。”
老郑原本朝桌边挪出的那只脚,收了回去。
陈不凡看向杜奉海。
对方已经垂下眼,继续回答民警的问话。
第二声铜钟响了。
咚。
老郑怀里的匣子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静。
他的胳膊却僵住了。
女婿也低下头。
“爸?”
红布湿了。
水从匣底渗出,沿着老郑的指缝流进袖口。那只手常年洗鱼,冻得皴裂,此刻伤口被水一浸,疼得他猛吸一口气。
他想换个姿势托住。
匣中响起了呼吸。
短,急。
吸进去,停住,再吐出来。
老郑低下头,耳朵朝红布靠了靠。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女儿还在医院。
这里装的,只是衣服和鞋。
另一口气从里面吐了出来。
拖得很长。
尾声带着黏湿的颤音,像病床上一个咳不出痰的老人,堵着喉咙,硬把气挤出去。
老郑的脸抬了起来。
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只朝陈不凡看。
身旁的老人先退了。
女婿伸手想接匣子,第二口湿喘响起时,手又缩了回去。
一快。
一慢。
两种呼吸隔着木板轮换。
那口快的越来越短,几乎刚吸进去,便被另一口长气占了过去。
老郑低头看着红布。
一个荒唐的念头冲进脑子里。
里面像是只有那么一点气。
有个老的,正在抢什么东西。
“放到我手上。”
陈不凡已经走到面前,黄符隔住匣子两侧。
“别抓提带,托住底。”
老郑依着他的话往前送。
手臂抖得太厉害,匣角磕上他的腕骨。他想说里面有东西,舌头却像肿在嘴里,一个字也吐不清。
第三声铜钟提前撞响。
咚——!
木匣猛地向下一沉。
老郑整个人被坠得跪了下去。
膝盖磕上石阶,痛都没来得及喊,盒盖已经从里面顶开。
红布滑落。
一只软底小鞋露了出来。
鞋口朝着他。
里面空空的。
连鞋底那根没剪干净的线头,都能看见。
可那只鞋抬了起来。
越过匣沿。
踩在他的手背上。
只有两寸长的鞋底,压得他五指猛然张开。
指骨贴着石阶。
咯。
响了一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