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半可知老人笑了一阵子,听着院子里日暮落下后渐渐生起的虫鸣,只觉得舒畅。
老先生傅奕,也好久没觉得如此宜人了。
“没想到,这小地方居然藏着道友。”老先生傅奕看着郝轩,不由感叹。
郝轩摇头:“实然,是老夫没想到那小子居然请来了道友。”
郝轩说的是心里话。
他从未想过,这位曾经名动天下的文道巨擘,居然有一日会来到这一方坞子,成为这个小城的先生。
要知道,傅奕是曾经真真正正压得天下文道仙修抬不起头的耀世天骄。
若非他‘寻短见’想要去硬撼墨池的三个道题,
也不至于落下天穹,被打入尘世,消失在了世人的眼前......
可老先生傅奕,却看得很开。
他只是笑着摇头:“往事已矣,如今能有这样一片地方,为我建起如此一方学堂。”
“已然足矣......”
日照斜阳,小城被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云彩。
城中各家炊烟轻轻起来,带着柴火气吹上街头。
城外的江面,白鹅戏水,老妪泛舟。江边的土地庙前,土地老爷对着城中百姓的供奉挑挑拣拣,溪灵温婉如水,月老庙灵好动有趣。
这一幅人间景色所勾勒的祥和之气,落入老先生的眼中,叫他眼角的沟壑愈发深了些。
“浮世万载,登天千年。”
老先生感慨:“可匆匆忙忙求尽功名利禄,回首半生不过红尘短短。”
“如今再看,这曲红尘,原来也如此动人。”
郝轩也是不由得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城外的江畔方向:“是啊,站得高处,哪得见人间景色?”
老先生一愣,随即问道:“这便是道友整日留恋尘世,往返红尘的缘由?”
郝轩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
“半可知圈子里的那些同道,是不是都责怪老夫整日往来尘世,让半可知的格调落到云泥之间?”
老先生笑着点头:“原来道友也知道。”
这世间的半可知之中,尽知有一个怪胎整日在尘世里瞎逛,让‘半可知’的神秘感只留在了名头里。
郝轩沉默了许久,良久叹了口气。
“实则,老夫不过只是不喜欢如同天关一般的高处罢了......”
老先生不解:“为何?”
郝轩回头看向小城,语重心长:“因为老夫害怕,离了尘世太远,便忘了为何要在那高处拦着关外的妖邪。”
“忘了......曾经落于耳畔那父老的句句教诲。”
郝轩的话语幽幽,叫人听不出话语背后的意思。
可老先生却点了点头。
“是啊,如今那些高处的人,早已忘了生养的父老,忘了走上边关的缘由。”老先生深深地一叹。
郝轩望着老先生,终于说起了那位少年。
“所以那臭小子,究竟是如何请的道友前来此地?”
老先生回望郝轩,抬手举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而后才缓缓地开口:“人生难得知己。”
说着,他指了指所在的学堂小院。
“老夫从未见过他那般的少年,脱俗、心细、坚毅、果敢,该铁血时出手冷漠,对待百姓却仁慈祥和。”他回忆着那位少年的眉眼。
“仿佛,他不喜这个世间......却喜欢这个世间的苍生!”
“道同相谋,仅此而已。”
老先生的话,算是说到了郝轩的心里。
“所以,道友因此而来?”郝轩问道,“道友也觉得,他适合那个位置?”
郝轩没有说那个位置是什么,可老先生却懂。
老先生摇头:“老夫未曾想那么多,那个位置要的东西太多,提前想得多了,反倒不好。”
“不如顺其自然。”
老先生想起了玉符的话语。
虽然他有这心思,但是经历的多了,便知凡事不可强求。
所以他如今倒是自然许多。
郝轩显然是和老先生的想法不同,他道:“所谓条件,不过天时、地利、人和而已。”
“天时地利皆在,如今不过只缺一个人和罢了。”
老先生疑惑:“天时确实,地利何来?”
天时......天关换届之际,生于这个时代的众生皆得此天时。那个少年年纪轻轻,再等数十年,恰逢壮年,说得上天时。
郝轩望着老先生,沉默良久问道:“道友可是从香山而来?”
“自然。”老先生点头。
郝轩又问:“道友可知香山曾经为何?”
老先生点头:“崩塌的天关尾关,汉关!”
“如今的香山,已然是这王府之地。”郝轩道。
老先生一愣,随即摆了摆手:“尘世封地而已,不过一纸文书罢了,何以为利?”
可郝轩摇头:“并非一纸文书,也不止香山。”
“如今整个北燕和香山,山河气运皆系于那孩子一人之身......”
轰!
老先生猛然站了起来,呆愣得出神。
“这王府,究竟是何背景?”
老先生想不到,这王府一家究竟是什么人,怎么做到让一个尘世大国的山河地祇,将气运系于一人之身。
可郝轩却还是摇头:“与王府无关。”
“他所得气运,皆因他自身承情于这片山河罢了......”
山河多情,
那少年亦如是。
老先生沉默良久,缓缓地摇了摇头,终究对着郝轩道:“道友有意提起那孩子,想来不止想要与老夫说这些。”
“道友若有事想说,直言便是。”
郝轩一怔,随即一拍脑门。
原本他只是想要提起那个远游的孩子,然后问一问关键的事情。却没想到一起提来,就聊得远了。
“果然瞒不过道友,罢了,便于道友明说了。”
郝轩正了正神色,望着老先生道:“道友因那孩子相请而来,自然见了那孩子。”
“老夫受人相托,想要问一问那孩子如今的状况如何。”
老先生沉默良久,最终看向了小院外的方向。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不好......”
小院外,一个长发如秋风中红叶飘零的小丫头,闻言目光一垂。
她转过身,一步步回到了王府。
她走回王府,停在东院墙角前的那几株柿子树下,仰头看着凋零枯萎的树枝,小声地对着那几株柿子树问道:
“树啊树,春来天暖......你为何还不长新芽呢?”
小丫头提着水桶,小心翼翼地为几株树浇着水。
一勺又一勺。
她盼望着曾经热闹的王府,能再重拾欢声笑语。盼望着,偷偷地在独自一人时,满腹担忧。
担忧着,
一日又一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