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做的最后一道题是72÷8,她在答案里写下一个力透纸背的“9”。
高登无法用言语形容他看到这个答案时的激动。
教育!
人类文明的火种……
居然真的让他点着了。
高登检查了一下答案,20道里做对了17道,剩下3道虽然死状各异,但总体不影响。
“可以,你胜利了。有没有想过读大学。”
“我能杀掉大学里所有人。”
“招生处老师不会喜欢这个入学志愿。”高登道。
“那我不去了。”
“可惜。校服可能很适合你。”高登在纸上唰唰记录。
食欲降低,恍惚感渐弱,情绪良好。
结论:疗法有效。
“给我。”薇拉说,“我要写。”
“啥?”
“写你的毛病。”薇拉抓起钢笔,在她的病情报告下面写高登的事。
读了一天书。没喝水,只喝咖啡。没吃饭。对着书傻笑,原因不明。
“我那是热爱学习。”高登说。
“我只看到你对着那些字和案例乐不可支。”薇拉说。
高登试图夺回册子,但薇拉单手按住。
“卡特雷特小姐,这是你的记录。”高登说。
“现在是两个人的,我们的,我们两个人的。”薇拉说。
“寡人无疾。”高登说。
“现在有了。”薇拉说,“你的症状是爱看书,还有不睡觉。”
高登顿了一下。
是啊。
源质是有代价的,凭什么他没有呢。未断之弦来自一头蜘蛛异魔,根本不关心高登有没有学生证。
仔细想想。
炼入未断之弦后,高登好像更容易追逐事物之间的联系。一处异常牵出另一处异常。
黑水河连接着密教徒、潮汐生诞仪式、奥莉薇娅、住在卢明的女人、未诞生的源质。这些东西在他脑海里连接成一张彼此联系的网,只要其中一个节点有反应,他就忍不住想顺着它往下走。
为此,晚点吃饭算什么?少睡一会又算什么?
“可能确实有一点。”高登承认,“我最近在追逐各种问题的答案。”
“你这几天睡了多久?”薇拉彻底反客为主,左手拿着册子,右手拿着笔。
“在教授那睡了7个小时,在家里3个小时。”高登说,“事情比较多。”
“嗯,我肚子饿是病,你不睡觉就是事情多。”
“医学判断要考虑个体差异。”高登故作严肃,“你要尊重现代医学。”
“现代医学好像很关心我的脚。”薇拉说。
“那是检查。”高登说。
薇拉站起来,她的阴影盖住高登,低头仔细看了看他眼睛里的血丝,右手摸了下他的头发。
“去休息。”她说。
于是从这天起,《薇拉的健康管理记录》既记录了一个猎人的食量和情绪,也记录了一个大学生对知识的兴趣,以及每天睡得好不好。
两份记录时而上下排列,时而正反页相对。医患互相监督,大概还是头一回。
接下来两天,生活就有规律了起来。
高登和薇拉几乎同时起来,随后薇拉去准备早饭,高登去泡咖啡和看报纸,搭最早的公共有轨马车去大学。
下午没课就回骑士路9号读书,同时监督薇拉的食物消耗情况,确保定时、定点、定量投喂。
哪怕有一块食物碎屑躲起来,或者一块牛肉在不该消失的时候消失,高登都会敏锐感知到。
这样一来,薇拉渐渐在两餐之间建立起一种规律。
这也是薇拉第一次感受到,冲动和需求是可以分开的。就像她有时候自我奖励,大部分时候是无聊,少部分时候才是必须的。
高登在记录里写到:
“……规律的进食有效地控制了主观的饥饿感。”他刚写完,正打算喝杯咖啡,薇拉的手便不期而至,把咖啡换成牛奶。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薇拉警告。
高登耸耸肩。
他们之间原本清晰的私人边界,现在看起来变得有些可疑。
……
另一边,加利亚地区,卢明。
圣弥额尔街17号,伊芙·格兰特正在阅读对岸的来信。
这是个嘴唇丰润、双眸深邃、面孔妖艳危险的女人。
她身着一身黑色长裙,裙摆下也是黑色裤袜,找不到第二种颜色,一副极为禁欲的打扮,却难掩令人惊心动魄的曲线。
因为寄信人写了温斯洛的名字,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丢进废纸篓。而高登·维克的名字,却让她忍不住把信读了两遍。
一个平平无奇大学生,在信中描述了他在伦德尼姆的发现。
他藏去了黑水隐修会,把仪式描写成重复行为,渔王、水猴子、伦德尼姆下方的深海,这些怪谈看起来廉价,却在高登笔下有了彼此相接的意义。
伊芙自然看出了高登想表达的意思。
我有线索,来伦德尼姆,我们搞一波大的。
伊芙勾起嘴角,把信纸放在一旁,抽出第二份材料,即高登希望她翻译的古代铭文。
她的目光聚焦在高登临摹的内容上。
它把拓片描述的信息勾勒得分毫不差,是手绘的结果。
海草般扭曲的铭文、暗喻胚胎的符号、彼此相连的线、以及每个微小设计……
让她在意的是,高登写了几行猜测,虽然不全面,但眼光独到。
高登对铭文一窍不通,但他已经通过图形结构猜测,这不止是密教徒的狂想,也是一种精密的工程架构。
一种……晋升生命层次,让生物演化、诞生的仪式。
很有意思。
伊芙对古代铭文要表达的内容了然于心,于是拿出一张信纸,开始起草给高登的回信。
尊敬的维克先生……
伊芙想了想,把“尊敬的”划掉,重新写道:
……亲爱的维克先生。
……
4月10日清晨,薇拉给高登从楼下拿上来两封信。
“都是给你的。”薇拉说。
其中一封雪白,纸面考究,印着“伊丽莎白慈善学生信托基金”的徽记。
【学贷的信封。不要打开!不要打开!不要打开!】
另一封是紫色的,散发出诱人的晚香玉味道。
【可爱的信封。快打开。】
一个代表现实,一个代表希望。
高登深吸一口气,毅然选择先被现实打一拳。
他拆开学贷的信。
“鉴于您获批之学业扶助贷款……自发放日起按合同约定利率正常计息……”
“原本金:100金镑。”
“本期新增利息:2金镑7银镑。”
“账户维护费:3银镑。”
“邮寄通知费:5铜分。”
“当前应还总额:102金镑10银镑5铜分。”
信件最后祝愿高登救难节快乐,期待他在大学好好增长学识与品格,又安慰他现在处于宽限期,不必即时偿付。
“这就是学贷。”薇拉终于看到了高登心心念念的东西。
“嗯。”高登长吁短叹。
“它偷偷给你往上加。”
“不算偷,大大方方的抢。”高登说,“每个月都会计算,每个季度通知一次。”
“它说不用现在还。”薇拉说。
“是。”
“你的债务会有利息。”
“是。”
“而利息也会变成新的债务。”
“是。”
“这是什么源质能力?”
“不管是什么,对方肯定是顶尖能力者。”高登说。
薇拉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从木板下面、壁柜里面、窗台下面找出来自己藏的钱。
“这些够吗?”她问。
“不够,而且那是我们的应急资金。”高登把它们劝退,薇拉的余裕大概在25金镑左右,“答应我,等我们快饿死了再用。”
“好吧。”薇拉略感遗憾。
高登心里过了一笔账。
他还有接近60金镑,一个会开枪的格雷,一个无垢源质胚胎,一张哈罗德留下的地下水文地图。
目前来说,他最关心的还是那个胚胎,以及伊芙能否给他把生诞仪式相关的东西翻译好了。
只要高登拿到第二个源质能力,情况就能大大改善了,区区学贷算什么。
高登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二封信。
这是一封紫色的信,干净漂亮,内容很厚,高登拆开封口,八页信纸依次滑出,有种工艺品的质感。
他把信纸放好,仔细浏览。
对方用的是深蓝色墨水,字迹娟秀,光看着这些字,高登的鬼脑就发力了,能幻视到一个知书达理的美人坐在桌前,用漂亮的手写下这些好看的文字。
他扫了一眼开头,忍不住笑了。
“……亲爱的维克先生:容我向您致以诚挚的谢意。我潜心研读了您慨允交由我欣赏的古代铭文;它为我近年来一些不太受欢迎的判断,提供了令人愉快的佐证……”
“这是在感谢你?”薇拉站在高登后面。
“是啊是啊。”
“她说她的判断不受欢迎。”
“意思就是别人都是笨蛋。”高登说。
“那她可以更直接点说。”薇拉说,“让我来写……就是‘谢谢你,高登。其他人都是笨蛋,我们俩是天下最聪明的两个’。”
“你说得对。”高登说,“实际上我也更喜欢这种写法,如果有回信,让你代笔。”
薇拉满意地点点头。
高登继续往下读。
一方面,伊芙对渔王神话非常好奇,她收集了不少线索,有人认为渔王是河底王庭的君主,有人说那是沉睡在“群星沉没之海”中的古代英雄。还有人说,渔王是一个空缺的位置,等着人去继承。而各种信息都表示,渔王的权柄和“繁育”密切相关。
另一方面,伊芙翻译了古代拓片上的铭文,在她看来,整份铭文谈论的主题只有一个:
“我们应当如何人为地制造一次出生?”
高登认真起来。
这位小姐显然非常精通密教文献。
温斯洛不想让他们俩见面是有原因的,要是面对面,高登可以跟她聊上几天。
“她很危险。”薇拉说。
“你怎么知道?”
“你笑得很高兴。”
“这是遇到优秀同行的欣慰。”高登不以为意。
信件最后,伊芙提出了她唯一的疑点。
她指出,拓片的中心画着一个胚胎,带着些皱纹,像个干果,这都不奇怪。
最奇怪的是,胚胎图案外围有一组不起眼的符号,看上去像一只被拉长、扭转的眼睛,又像两条彼此追逐、永不相遇的螺旋曲线。
古代拓片画风潦草,高登此前一直把它当成装饰。
毕竟,古代文献经常会在空白处画上水怪、风玫瑰和走路的兔子。
伊芙却认为,这组符号表达了一个独立的概念。很可能涉及继承、传承、赋予、赋形等意义,甚至是整个仪式的关键。
她留给高登三个问题。
“到底什么东西携带着胚胎发育成型所需的全部指示?”
“是什么让我们人类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孩子为什么和父母相似?”
最后她还写:
“维克先生,如果您能查明此间奥秘,或许您就能理解这个秘仪中最重要、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了。”
高登有些彷徨。
他看向古代拓片上,围绕在“胚胎”周围的那些小纹理。
【拓片上的符号。猜猜看。】
凝神看去,两条相互缠绕的长线,中间有一些小点,看起来宛如蝌蚪,现在联想起来却似条条横杆。即便粗糙变形,比例也不对,但他却渐渐明白。
……在他来的那个世界,这东西有个更明确的意念。
它出现在生物课本上,出现在医药公司的标志上。
双螺旋。
遗传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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