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咱们是‘铁刺猬’,碰一次扎一手血,再不想碰第二次。"
人群里终于有人憋不住喊了一嗓子:
"王将军!俺们也能练成那样么?"
王胜循声看过去,是那个领了饷给娘抓药的半大少年。
"能。"
王胜说得斩钉截铁,"前提是伙食管够。”
“天天有肉,米饭管饱。”
“军饷准时,不欠一文。”
“立功就赏,绝不吞功。”
“受伤有军医,阵亡有抚恤,你的家眷我王胜替你养到老。"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下来:
“我这个人,最恨的就是上官克扣兵血。”
“朝廷给你们一两八,我给五两七,因为我晓得,你们的命不止值那个数。”
“你们的命,值更多。"
校场上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少年带头吼起来:
“俺要练!”
“俺要当铁刺猬!"
"练!"
后排有人跟着吼。
"他娘的练死拉倒!”
“总比饿死强!"
"跟着王将军吃饱饭!"
声浪一波接一波,比下午领饷时还猛。
周武站在台侧,看着自己带了两年的兵一个个像换了个人,眼底那点火光被王胜几句话"噌"地点成了火把。
王胜朝周武这边偏了偏头。
周武会意,大步跨上台。
他比王胜矮半个头,肩膀却宽了一轮,往台前一站,粗嗓子一开:
"那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周武一拳砸在自己胸口,
"从今往后,我周武这条命,就卖给王将军了。”
“你们要是愿意,跟着老子一起卖!”
“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总好过在这儿等朝廷那帮狗官来当咱的催命符!"
"卖!“
陈大柱头一个吼出来,铜钱在怀里撞得哗啦响,
”俺跟周将军一起卖!"
"卖了!"
"建功立业!"
七百多人的吼声把城头上的夜鸟都惊飞了。
黑石城的战旗在暮风里拍得啪啪响,像是在给底下这股热气打拍子。
王胜等吼声稍歇,才抬手往下按了按。
“今天午时,第一顿粗粮饭管够,每人加一碗羊肉汤。”
“他顿了顿,嘴角一弯,”周将军,名册收好。
从明日起,咱们重新造册。
有本事的人,我给他记功升官。
“没本事的,我练到他变成有本事的。”
周武咧嘴,露出满口白牙:“好嘞。"
"明日卯时,校场集合开训。”
人群散去时,陈大柱几个老兵走得昂首挺胸,步子都比早上迈得大。
那个半大少年没走,挨到台前,仰脸问王胜:
“将军,俺才十六,能练么?"
王胜低头看他,少年眼里那点火亮的灼人。
"能。"王胜拍拍他脑袋,
“十六岁正好。”
“只要你肯练,将来比你我还厉害。"
少年"嗳"了一声,攥着钱袋子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将军,俺叫铁柱!"
"记住了,铁柱。"王胜冲他摆摆手。
等校场上人走干净,只剩旗杆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
赵文远从阴影里踱出来,走到王胜身边,负手望着那些离去士兵的背影。
他们三三两两走着,有人哼起了调子,有人比画着白天领钱时的动作,笑声断断续续飘回来。
"收服人心,你比你老国公爷还快。"赵文远忽然说。
王胜侧头看他一眼:“赵先生认识我祖父?"
赵文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望着远处城楼上那面新换的战旗,半晌才说了句:
"好好干。”
“遂平县不大,但要真让老百姓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日子,也够你在这乱世里站住脚了。"
王胜没再追问。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画战术的枯枝,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
“赵县令,明日施粥的米,你帮我看着点。”
“别让富户家的下人混进来多领。"
赵文远也笑了:”放心。"
夜风吹过,把两人袍角卷在一处。
城下的粥棚还燃着余火,远处传来百姓家久违的炊烟气息。
遂平这座死气沉沉了半个月的城,忽然间活过来了。
午后,遂平四门大开。
东门、南门、西门、北门,各支起三口大铁锅。
米是王胜从黑石堡运来的,一车车卸下来时,围观的百姓眼睛都直了。
城里粮铺早空了半个月,富户们囤粮居奇,一斗米能换半两银子,穷人家只能挖野菜根煮水喝。
灶火升起来,白米倒进锅里,水汽蒸腾,米香顺着城门洞子飘出去老远。
王胜挽着袖子,亲自拿长勺在锅里搅。他对掌勺的老兵说:“粥要熬到筷子插进去不倒。米不够就去我车上再搬,管够。”
第一碗粥盛出来,稠得能立住筷子。
递给头一个排队的白发老太太时,老人颤巍巍接过去,没急着喝,先扭头朝王胜鞠了一躬。她身后的百姓呼啦啦矮下去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哭声、谢声混在一起。
“王将军活命之恩!”
“青天大老爷啊!”
王胜把老人扶起来,对众人扬声:“遂平百姓就是我王胜的百姓。”
“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大家饿肚子。”
“每日早晚两顿,直到城中粮价平复为止!”
赵文远在人群外围看着,见王胜浑身上下溅了米汤。
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有旧伤疤,可他笑呵呵地给这个添勺粥,丝毫没有将军架子。
遂平百姓从最初的惶恐跪拜,到后来渐渐敢围上去说句话,再到有小孩扯着他衣角要摸他的刀。
王胜一概笑眯眯应着。
有个小丫头把怀里揣的野花塞给他,他还真别在了领口上。
傍晚收摊时,四门施出去十几石米。
城里的气氛从死气沉沉变得活泛起来,有人在街上拢了火堆。
几个老汉蹲在旁边,端着粥碗说笑。
张县令站在城楼上往下望,喃喃道:
“两日……只用了两日,遂平就活了。”
周武在他旁边,把拳头在掌心里一砸:
“服了。我周武服了。”
两人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文远拾级而上。
忽然一笑:
“老国公当年在平州,也是这般。”
周武一愣:“赵先生认识老国公爷?”
赵文远没答,只望着王胜的背影,眼底有追忆,也有欣慰。
天色将暗未暗,遂平城头的军旗换了。
黑石城的战旗,黑底红边,猎猎招展。
......
另一端柱石县边军大营。
监军张诚坐在虎皮椅上,手里那盏茶端了半天没往嘴边送。
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半跪的斥候,像是要把人盯出个洞来。
"你再说一遍。"
斥候喉结动了动,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禀监军,天狼五千兵马在遂平以东四十里的黑风口遭伏,主帅巴图鲁身中两箭,亲卫拼死护着往北逃了。”
“天狼军折损过两千,剩下的溃散四窜。”
“王胜都尉,八百人胜了。"
张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慢慢把茶盏搁在案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叮"的一声,清脆得刺耳。
"八百人?"
他声音发飘,
"他不是从老子这儿领了三百新兵走?”
“加上黑石堡原有的守军,撑死了五百。”
“哪来的八百?"
张诚腾地站起来。
"娘希匹!"
他来回踱了两步,靴子把地上的草席踩得嘎吱响。
“原来他早就有五百兵士,居然还在我这里骗走了三百人。”
“娘的,又被他摆了一道!”
“既然天狼人败了,五千人的粮草应该被他拿到手。”他转头看向了督粮同知周承禄。
“你速去将那批天狼人的粮草给运来,这可值不少银子!”
周承禄立即会意转身离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