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广场,齐齐响起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孙义的脸色,瞬间铁青。
寒鸦峰?那是外门最偏最废的一处荒岭。
据说那山早些年因为一场妖兽入侵,灵脉被打断了七成,山中灵气稀薄得几乎与凡人聚居之地相差无几。
寻常外门弟子避之不及,也就只有一些在外门混了几十年,连修炼都已经无望的老弟子,才会被打发去那里勉强度日。
一个外门试炼的三关满分头名,被打发去寒鸦峰?
这已经不是打压,这几乎是当着通天剑派上下所有人的面,狠狠的抽李星河一记响亮的耳光。
孙义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就要冲上前去。
可就在这时候,李星河缓缓弯腰,从地上拾起了那块木牌。
他随意的翻看了一眼,抬眼,看向高台上那张挂着一抹得逞笑意的老脸。
李星河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多谢大执事。”
李星河冲高台之上淡淡的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缓缓退下。
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反倒让张奎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
授籍大典散去。
新晋弟子们各自领了自己的洞府令牌,三三两两的往各自的方向走去。
那些领了好洞府,好资源的世家子弟一路上有说有笑,走在通往紫金峰,青云峰的宽阔石道之上,脚步都带着几分飘。
而李星河与孙义两人,则在众人有意无意的注视之下,独自转向了通往寒鸦峰的那条阴冷小道。
孙义走在李星河身旁,一路上都板着一张脸,气得不断握拳拍手。
“李兄!”
孙义几次张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星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
“孙兄,气什么?”
“李兄你还笑得出来?”
孙义几乎要跳起来:“这张奎明目张胆的打压你,寒鸦峰!那是外门最废的一处荒岭!你可是三关满分的头名啊!”
李星河没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许久许久之后,他才淡淡的开口:“孙兄,你觉得,一个在外门待了三十年,修为都无法寸进的武帝巅峰老家伙,做出这种事,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的授意?”
孙义一愣。
紧接着他反应过来,压低声音:“你是说……周家?”
李星河没答。
老莫的声音悠悠响起:“小子,倒是想得清楚。”
李星河嘴角微微上扬:“周昊被废,周家岂能咽下这口气?只是他们不敢也不能明着来。通天剑派虽然庞大,可派内规矩森严,若真让周家嫡系亲自动手对付一个外门新晋弟子,只怕连周长风那老家伙都要被苏剑尘那些人清理门户。”
“所以,就派一个张奎这样的老棋子,从暗处慢慢磨我。”
“用这些明目张胆的克扣,打压,羞辱,逼我先跳出来。只要我一冲动,一动手,就落了口实。到时候周家再借着规矩,一层层的往下压,把我从外门弟子的位置上一步一步撵下去。”
“不动手,那就慢慢磨。磨到修为无法寸进,磨到心气尽散,磨到我自己灰溜溜的滚出通天剑派。”
孙义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没想过,这看似简单的一场授籍大典,背后居然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李星河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周家的算盘打得挺好,只可惜!”
“他们打错了一样东西。”
孙义忍不住问:“什么?”
李星河没有回答,只是缓步向前,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中已经浮现出锋芒。
打错的东西是他李星河。
一个从镇妖关外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一个连仙人都敢一剑封喉的人。
会因为一处破洞府,几粒缺斤少两的资源,就跳脚发怒?
天真。
…………
领了寒鸦峰七十二号的木牌,李星河与孙义还未来得及细问,一名神色古怪的外门老弟子便被差人指派了过来,说是要负责引路。
那老弟子看着四十来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衣衫虽然是通天剑派统一发放的青色外门服,可袖口领角都被磨得起了毛边。
一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老井,偶尔抬起来,能看到眼底那种在外门熬了几十年,被生活磨得毫无光彩的死寂。
一见面,老弟子只是冲李星河干巴巴的拱了拱手,从头到尾没多说一句废话。
孙义倒是热络的想跟他攀谈几句,问问寒鸦峰的详情。
结果那老弟子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到了就知道了。”
孙义碰了个软钉子,也就不再多言。
三人一前一后,一路沉默的向着剑城外的方向走去。
……
一路走出剑城主脉,穿过繁华的青云街,灵溪坊……
孙义原本还怀着几分不切实际的希望。
毕竟通天剑派再怎么说也是天下剑道第一大派,就算寒鸦峰再怎么破败,也总该不会真的差到哪里去吧?
可越往前走,孙义的这份希望,就被磨得越薄。
剑城主脉之内,青石铺就的大街光洁如玉。
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出售的都是各式各样的丹药,法器,剑经,往来的修士皆是气度不凡。
再往外走,房舍便渐渐从雕梁画栋的高楼变成了普通的青瓦房舍。
灵溪坊里往来的多是些外门弟子,虽然穿着还算体面,可眼神里却已经没了主脉那些嫡系弟子的傲气。
再往外,孙义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原本还算齐整的青瓦房舍,一步一步的变作断壁残垣。
脚下青石从光洁如玉,也慢慢变成了杂草丛生的碎石小道。
沿路遇到的行人,也从穿着体面的外门弟子,变作了一些神色麻木的杂役。
那些人见到李星河他们,甚至都没抬眼看上一下,抱着自家的农具,或者背着一袋干柴,机械的往家的方向走。
孙义心里越发沉了下去。
这跟外面那些无名小县城的乡下,有什么区别?
老莫的声音在李星河识海中悠悠响起,带着几分嘲讽:
“小子,倒是有意思。同一座剑派,从中心到边角,两副天地。”
李星河也有些无语,老莫这话说得不假。
他戍守镇妖关三年,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
大门大派的表面上光鲜亮丽,恨不得一根柱子都要包上金。
可真正走到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你就会发现,那些为门派守着最偏最险之地的弟子,日子过得比凡人还要拮据。
这种事,古今皆同。
只是他没想到,通天剑派堂堂天下第一剑派,也不能免俗。
……
一路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引路的老弟子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抬起手,指向前方。
“到了。”
李星河与孙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眼前那座山,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座荒岭。
整座山灰蒙蒙的,看不到半点绿意。
山道两侧那些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老松,早已枯死。
焦黑的树干直挺挺的指向天空,像一根根扎在墓地里的招魂幡。
半山腰上凿出了一排洞府,一眼扫过去,大概有百来座。
可大多数洞府门户破败,蛛网横生,一看就是许多年都没人住了。
孙义站在山脚之下,仰头看着这座荒岭,脸色一寸一寸的变白。
这就是……寒鸦峰?
孙义忍不住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星河。
李星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引路老弟子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冲李星河勉强笑了笑:
“李师弟,这一路辛苦了。老朽再带你上去。之后……”
老弟子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了一抹苦涩:“之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
三人沿着那条几乎已经被荒草埋没的山道,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山道之上,偶尔能看到一两具老鼠或者不知名小兽的骸骨。
那些骸骨已经完全风化,一碰就散,显然是死了许多年,都没有人来清理。
孙义走在最后头,眼睛都有些不敢往两旁看。
不多时,三人终于爬到了半山腰。
引路老弟子从怀中掏出一柄陈旧的钥匙,对着那扇积满了灰尘的石门比了比。
石门上钉着一块斑驳的木牌,木牌上原本刻着编号。
可如今那些数字早已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
老弟子勉强对着编号看了半天,才勉强确认。
“就是这里了。”
老弟子推开石门。
“吱呀——”
一股陈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孙义被呛得连连咳嗽。
洞府内一片黑暗。
李星河抬起手,在掌心之中凝聚出了一抹微弱的火光,缓步走了进去。
火光之下,整座洞府的模样一览无余。
石床、石桌,都是最粗糙的青石打就。
上头蒙着厚厚的一层灰,一眼看过去,估计得有小半寸厚。
墙角处有一道极其明显的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顶,缝隙之中甚至还长出了几株枯死的杂草。
孙义站在洞府门口看着这一幕,直接就懵了。
这就是给三关满分第一的洞府吗?
跟坟头有什么不同?
让李星河皱起眉头的,并不是洞府的破败。
他伸手去感应周围灵气的情况。
洞府周围的灵气很少,甚至比外面山道上的还要少一些,跟普通人的村庄相比也没有什么差别。
李星河慢慢的收起手来,看着门口那个神情很尴尬的引路老弟子。
老弟子被他这么一瞧,喉咙里咕哝了许久,最后只憋出了一句:“李师弟……好自为之。”
说完之后,老人拱了拱手,几乎是逃命一样转身离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