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镇长出手

第二天一早,整个柳河镇都炸了锅。

    菜市场门口,早餐摊边,村口的老槐树下,到处都在议论同一件事——包工头刘德财和村支书的儿子赵鹏,被新来的派出所长当场铐走了。

    "听说那个新所长是市局空降的,二级警督!"

    "你们不知道吧?他管那个秦牧叫哥!啪地一个军礼,比电视上演的还标准!"

    "秦牧?那个当了八年兵回来连档案都没有的秦牧?"

    议论声里什么都有,唯独没人敢大声说。

    因为谁都清楚,刘德财的背后是镇长刘德明。镇长那个人,笑面虎。在柳河镇经营了十几年,谁不给面子,谁就在这片地界上活不下去。

    秦牧没管这些嚼舌根。

    一早起来给母亲熬了粥,又把院子里被赵鹏那帮人砸烂的陶罐收拾干净。李秀英坐在门槛上,拄着拐,一直盯着他看。

    "小牧,昨晚那个警察……真是你战友?"

    "嗯。"

    "那你在部队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秦牧把碎陶片拢到墙根,拍了拍手上的土:"当兵。"

    李秀英张了张嘴,还想问,看到儿子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傻。当了八年兵,退役档案一片空白,连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系统都查不到。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但儿子不说,她就不问。

    秦牧洗了手,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拨了个号码。

    三声响,接通。

    "铁柱,刘德财和赵鹏的案子,走到哪一步了?"

    电话那头,赵铁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刑拘了。刘德财涉嫌雇佣社会人员寻衅滋事,赵鹏涉嫌强拆民宅和入室威胁。证据链我昨晚加班整理到凌晨三点,没问题。"

    顿了一下,赵铁柱压低了声音:"但是哥,有个情况。今天一早,镇政府办公室给所里打了三通电话。"

    "刘德明?"

    "没直接打。是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出面,说刘德财的案子'事实不清',要求我们先取保候审,移交镇综治办协调处理。"

    秦牧靠在墙上,嘴角微微一动。

    镇综治办。那是刘德明的自留地。案子一旦移过去,就彻底变成他一句话的事。

    "你怎么回的?"

    赵铁柱冷哼一声:"我说,刑事案件的管辖权在公安机关,不在综治办。他要有意见,让他拿公函来。"

    "他会拿的。"秦牧说。

    赵铁柱沉默了两秒:"哥,我知道。刘德明在县里有人。我这个所长虽然是市局调令下来的,但我毕竟是在他的地盘上办案。他要是从县局施压……"

    "先扛着。"秦牧打断他,"你把刘德财工地上所有安全事故的记录都调出来。不只是我妈这一个,所有的。"

    "你要干什么?"

    "他想保人,我就让他保不住。一个工伤案他可以压,十个呢?二十个呢?"

    电话挂断。

    秦牧站在破旧的院子里,目光扫过半塌的围墙和长满杂草的空地。

    这块宅基地,是他爹活着的时候攒了一辈子钱盖的房。老爷子走得早,房子被赵建国以"违建"的名义强拆了一半,剩下半间漏雨的土坯房。

    他回来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件事不是打几个混混、抓一个包工头就能解决的。

    刘德财只是刘德明的白手套。刘德明只是更上面那个人的提线木偶。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穿上那件地摊T恤,骑着电动车往镇上去了。

    ——

    柳河镇政府,三楼,镇长办公室。

    刘德明坐在真皮转椅上,脸沉得能拧出水。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赵铁柱昨晚提交的刑事拘留通知书复印件。他已经看了不下五遍,每看一遍,太阳穴就多跳一下。

    "赵铁柱……二级警督……市局公安人事处直接签发的调令……"

    刘德明把文件摔在桌上。

    他在柳河镇当了十二年镇长,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所长敢不经过他同意就抓人。更别说抓的是他亲弟弟。

    门被推开,一个瘦高个男人走了进来。

    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孙志国。刘德明的铁杆心腹。

    "刘镇,县局那边回话了。"孙志国压着嗓子,"胡副局长说,赵铁柱的调令确实是市局签的,手续没有任何问题。他不好直接插手。"

    刘德明眉头拧成一团:"那就不插手了?我弟弟在里面关着,他当我不存在?"

    "胡副局长的意思是……让您找马叔想想办法。这个赵铁柱来头不小,他一个县局副局长压不住。"

    刘德明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

    找马叔。

    马文龙。青云县政协副主席。绰号"马半城"——青云县一半以上的地产项目,都有他的股份。

    昨晚他已经跟马文龙通过电话了。马文龙说会派唐坤去处理。但刘德明现在越想越不安。

    不是怕秦牧能打。

    是怕"查不到"这三个字。

    刘德明在基层混了十几年,跟军队系统也打过交道。普通退伍兵的档案,从入伍到退伍,清清楚楚。特种兵的档案稍微有些模糊,但基本信息还是能查到。

    但秦牧的档案——八年空白。

    连退役军人事务局的系统都显示"查无此人"。

    这不是某个军区就能做到的事。能让一个人在整个国防系统里"消失"八年,这个决定得是什么级别的人做出来的?

    刘德明越想越心慌。

    但慌归慌,弟弟不能不救。

    "老孙,你去做两件事。"刘德明睁开眼,"第一,把镇上我们能控制的几家企业主都召集起来,开个座谈会。就说新所长上任后'执法过激',影响了镇上的营商环境。联名写个投诉信,交到县纪委。"

    "第二呢?"

    "第二,你去找秦牧他妈。就说镇政府愿意协调工伤赔偿的事,让她劝劝儿子,别再闹了。赔偿金额嘛——给她五千块。"

    孙志国犹豫了一下:"五千……会不会太少了?她断的可是腿。"

    刘德明冷笑:"五千块对一个穷老太太来说是天文数字。她要是不识相,我让民政所把她的低保也给停了。整个柳河镇,我看谁敢雇她儿子干活。"

    孙志国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刘德明靠回椅子上,又拿起手机翻看了一遍昨晚马文龙的最后一条短信。

    "唐坤明天到。别怕。"

    ——

    秦牧没去镇政府。

    他去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二楼的病房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秦牧搬了张塑料凳坐在走廊尽头,面前放着一个写满字的笔记本。

    过去两个小时里,他找到了四个人。

    四个在刘德财工地上受过伤、没拿到一分钱赔偿的工人。

    第一个,张全德,五十三岁,去年被工地上掉下来的钢管砸断了三根肋骨。刘德财给了两千块"封口费",张全德不敢报案,因为王海跟他说"你自己不注意安全怪谁"。

    第二个,周婶的丈夫老周,今年年初在工地摔伤了腰。至今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刘德财一分钱没给,还威胁说再闹就让他全家滚出柳河镇。

    第三个、第四个,情况大同小异。

    秦牧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口袋。

    他在镇卫生院门口碰到了一个人。

    老杨。杨德顺。青山村唯一的老兵。七十二岁,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右腿有弹片伤,走路一瘸一拐。

    老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板板正正。他拄着拐棍,站在卫生院的台阶下面,正在往里张望。

    "杨叔。"秦牧走过去。

    老杨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小秦!我正找你呢!"

    "找我什么事?"

    老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今天早上,镇政府办公室的孙志国去了你家,跟你妈说要协调赔偿。你知道不?"

    秦牧眯了下眼。

    这么快。

    "他给了多少?"

    "说给五千。你妈没答应,但也没拒绝。她怕你知道了跟镇上闹,让我来找你说一声。"老杨叹了口气,"小秦,你妈断了腿啊,光手术费就花了一万二。五千块连个零头都不够。"

    秦牧没说话。

    老杨看着他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还有件事。今天镇上好几家门面都贴了告示,说不招退伍兵。话里话外都是冲你来的。我在镇上走了一圈,问了五六家店铺,谁都不敢雇你。"

    秦牧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断人财路,断人生路。

    刘德明的手段不算高明,但在一个镇子里,够狠。他不需要动刀子,只要切断一个人所有的经济来源,就能让人活活饿死。

    "杨叔,你跟我说句实话。"秦牧看着老杨的眼睛,"这些年,赵建国和刘德明在镇上、村里到底吃了多少人的血?"

    老杨拄着拐棍的手紧了紧。

    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秦……你真要掀?"

    "我不想掀。"秦牧说,"但你看,我挨了一巴掌没还手,他们要抓我。我叫战友来保了自己,他们要饿死我全家。我退一步,他们就进十步。"

    老杨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最后,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牛皮信封。信封已经发黄,边角都磨烂了,但封口用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

    "这个……我存了二十年了。"老杨的声音有些发抖,"村里的集体土地、补偿款、低保名额,赵建国这些年到底动了多少手脚,我全记在里面。"

    秦牧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从村委会偷偷抄下来的复印件,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我怕了二十年。"老杨的声音沙哑,"他们停了我的优抚金,我不敢说。他们把我家的地批给别人,我不敢闹。因为我一个瘸腿老头子,闹不过他们。"

    老杨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秦牧。

    "但你不一样。小秦,你跟我不一样。你身后有人。"

    秦牧把信封仔细收好,放进内袋。

    "杨叔,这些东西,够赵建国喝一壶的。"

    "够不够我不知道。"老杨转过身,拄着拐棍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我只知道一件事——这辈子,我总算等到一个敢站着说话的兵了。"

    秦牧看着老杨一瘸一拐远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信封。

    他本来只想要回宅基地,给母亲讨个公道。

    但现在,这件事好像已经不只是他一家的事了。

    他掏出手机,给赵铁柱发了条短信。

    "晚上来我家。带上你的执法记录仪。有东西给你看。"

    手机震了一下。赵铁柱回了两个字。

    "收到。"

    秦牧骑上电动车,拐上回村的土路。

    他没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玻璃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车里坐着一个寸头男人,左脸有一道从眉角拉到下巴的刀疤。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秦牧远去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照片发出去。

    对面秒回。

    "盯死他。明天我亲自来。"

    落款是一个名字——唐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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