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把那页纸放在方向盘上方扫了第二遍。
转账金额,三百八十万。转出账户的开户行是临江市商业银行城东支行,户名是一家叫“鸿锦建材”的公司。备注栏里写着“工程预付款”。
但苏晚用荧光笔在转出账户下面画了一道杠——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信息被她从工商系统里扒了出来,附在表格背面。
法人代表是一个秦牧没听过的名字。但股权穿透到第三层,最终受益人一栏写着:周永胜,持股比例百分之四十一。
副市长自己开公司,用工程预付款的名义往县里打钱。
这不是保护伞。这是合伙人。
秦牧把那页纸还给苏晚。
“这些东西哪来的?”
“我大学同学在市自然资源局,他帮我调了开发区二期的审批材料。征地补偿款的拨付清单是公开信息,但资金流向不公开。我又找了银行的朋友,只查到了这一笔。”苏晚把表格塞回包里,拉上了拉链,“但够了。周永胜不是在给马文龙当保护伞,他自己就是这条利益链上的一环。那个鸿锦建材就是他的白手套。”
秦牧没接话,盯着前面的路。
苏晚转头看他。车里没开灯,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扫过来,他的侧脸在光暗交替中看不出表情。
“你在想什么?”
“你今天不该一个人去开发区。”
苏晚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但线索不等人,我同学说那批审批材料马上就要被收回归档了,过了今天——”
“你差点没命。”
这句话不重,但苏晚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车开了一阵。秦牧问:“你手机砸了?”
“被那个光头一脚踩的。SIM卡还在,换个手机就行。”
秦牧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给你家里报个平安。别说今天的事。”
苏晚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两句,挂了。
“我跟我妈说今天加班,住同事家。”
秦牧把车开进了临江市区。夜里九点多的街道上还有不少车,他混进车流里,速度降了下来。
“我送你去刑警支队。”
“不去。”苏晚的声音很干脆。
秦牧看了她一眼。
“去了刑警支队,今天的事就变成刑事案件。我现在报案,唐坤那三个人最多拘留十五天。但我手里这些东西一旦进了司法程序,就会被调走当证据,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秦牧没说话。
她的判断是对的。这些材料一旦进入体制内流转,以周永胜的能量,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能让它们“丢失”。
“那你今晚住哪?”
“你别管我住哪。”苏晚把包抱紧了一点,“秦牧,我问你一件事。”
“问。”
“你打算怎么办?赵建国的官司,刘德明的人,马文龙的唐坤,现在又多了一个周永胜。你一个退伍兵,你能扛得住吗?”
秦牧把车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
他没有回答苏晚的问题。而是说了另一件事。
“你刚才给我发那条语音的时候,被金杯车逼停之前,有没有注意到旁边有别的车?”
苏晚想了想。“有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岔路口出来的。金杯车靠过来的时候,那辆黑车减速了一下,但没停。”
秦牧点了一下头。
他在开出厂区的时候,后视镜里也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从岔路口出来,远光灯开着,然后拐进另一条路消失了。
如果是路过的,不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种地方。
如果不是路过的,那有两种可能。第一,是唐坤的人在外围接应。第二,是另一拨人在盯苏晚。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秦牧把车拐进一条窄巷子,“今晚你不能回家,也不能住酒店,身份证登记太明显。”
苏晚皱眉。“那去哪?”
秦牧想了几秒,拿回手机,给陈远航发了一条信息:人找到了,安全。你队里有没有可靠的女同事,今晚让苏晚在她那住一晚。
回复很快:刑警队的小周,我让她来接。你把定位发我。
十分钟后,一辆私家车停在巷子口。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利落地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苏记者?我是刑警支队的周晨。陈队让我来接你。”
苏晚看了秦牧一眼。秦牧点了一下头。
苏晚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秦牧。”
“嗯。”
“谢谢你。”她顿了一下,“还有——那些表格的复印件我留了一份在电视台的保险柜里。如果我出了事,密码是我生日,陈队长知道。”
她转身上了周晨的车,车子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秦牧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他把快递面包车开回了收费站附近,那个快递司机还在路边蹲着玩手机,看到车回来松了口气。秦牧还了车,多给了五十块钱。
然后他站在国道边上,拦了一辆回柳河镇方向的大货车。
货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哥,话多,一路上聊他老婆、聊孩子上学、聊柴油又涨价了。秦牧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
陈远航发来了一条长信息。
“唐坤上周四取保候审。保释金五万,走的是青云县法院。批准取保的法官叫李维,是马文龙的牌友。赵铁柱那边提出过异议但被驳回了。现在唐坤名义上是取保在审,但实际上什么约束都没有。”
下面又附了一段:“老秦,今天下午的事我再跟你说一遍。周永胜在市局会议上直接点了我的名,说我越权。这个人比马文龙难缠十倍。马文龙是个草莽,手段粗糙。周永胜是体制里的老狐狸,每一步都走在程序正确的线上。我现在的处境——直说吧——很被动。”
最后一句:“你那个证据准备好了没有?石门沟砂石场的。我需要尽快拿到手。不然案子一移交,全完了。”
秦牧回了两个字:明天。
他关掉手机屏幕,靠着货车的座椅闭上眼。
脑子里在过一件事。
苏晚查到的那笔转账记录,周永胜的白手套公司往青云县打了三百八十万。这笔钱的名目是“工程预付款”,但开发区二期的工程还没开工,哪来的预付款?
只有一种解释:这是周永胜和马文龙之间的利益分配。开发区二期征地补偿款从市财政拨到了县里,县里账面是空的——钱被马文龙挪走了。挪去哪了不知道,但周永胜的白手套公司往县里打的这三百八十万,很可能就是周永胜那份的“回流”。
征地补偿款从市里流下去,被截留,然后通过白手套公司以“工程预付款”的名义洗回来。
一个闭环。
但这个闭环有个致命的漏洞——开发区二期还没开工。
如果二期开不了工,马文龙就拿不到新的预付款来填旧的窟窿,整条资金链就会断裂。周永胜的那笔钱也收不回来。
这就是马文龙急着启动二期征地的真正原因。也是他让唐坤截苏晚的真正原因。
苏晚查到了他最怕被人看到的那条缝。
秦牧睁开眼。
货车已经下了国道,远处能看到柳河镇零星的灯光。
他跳下货车,朝青山村的方向走。走了一段,手机震动。
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秦牧点开。
短信只有一行字:“秦牧同志,青云县人民法院定于下周二上午九时开庭审理(2024)青民初字第0873号案件,请被告按时到庭。逾期将缺席判决。”
法院的短信提醒。
赵建国的案子。
秦牧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走。
夜风从山梁上吹过来,带着松油和泥土的气味。村口的路灯歪歪斜斜地亮着,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秦牧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灯还亮着。
屋门开了一条缝,秦小棠的脸探出来。
“哥,你回来了。”
“嗯。”
“妈一直没睡,等你。我说你去市里办事,她不信,哭了一晚上。”秦小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哥,那个传票……咱们真的会被赶走吗?”
秦牧走到妹妹面前,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不会。”
他进了屋,李秀英果然靠在床头没睡,眼睛红肿着。看到秦牧回来,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又掉了下来。
秦牧在床边坐下。
“妈,传票的事我来处理。你明天不用操心。我找个律师。”
“哪有钱请律师……”
“不要钱。”秦牧给她掖了一下被角,“睡吧。”
李秀英抹着眼泪躺下来,翻来覆去好一阵才安静了。
秦牧走到院子里,在老宅的门槛上坐下来。
他拿出手机,翻到陈远航的对话框,把苏晚查到的那笔转账信息口述了一段发过去。
然后他又打开一个很久没点开过的联系人。
备注名:猎鹰。
上次给陈远航发那条关于砂石场的信息,走的是普通短信。但现在这件事涉及到周永胜——陈远航的顶头上级的顶头上级——短信和微信都不安全。
他需要跟陈远航当面谈一次。
而且不能在临江市。
秦牧编辑了一条信息,想了想,又删掉了。
不急。
先解决下周二的官司。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了一个名字——青云县法律援助中心。
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他在一个本地论坛帖子的回复里,看到一个网友推荐了一个律师,说这人“不怕事,专门替老百姓打硬官司”。
律师的名字叫郑浩。
秦牧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被云盖住了一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院墙外面田地里的虫鸣。
他的手机又响了一下。
陈远航回了一条极短的信息:
“周永胜今天晚上去了青云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