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在电话那头没吭声。
过了大概五秒,他说了句:“老秦,你疯了。”
秦牧没接这句。
“里面有副市长、有镇长、有孙平,还有七八个他们的人。你一个人进去,你打算干什么?翻桌子?”
“我不翻桌子。”
“那你——”
“我进去找人。找到了就带走。”
赵铁柱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硬生生压下来:“你怎么找?你凭什么进去?周永胜在里面吃饭,门口站着两个保镖,你说我是退伍兵我要进去看看?”
秦牧说:“我不走前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铁柱明白了他的意思。
“……后门?”
“老杨说苏晚是从后门被带进去的。后门通后厨,后厨连着仓库和杂物间。周永胜在前厅包间吃饭,不会坐在后厨里。苏晚被带进去之后,不可能跟副市长坐在一张桌上。她要么在后面的杂物间里,要么在楼上。”
赵铁柱没说话。
秦牧说:“监控录像存好,电话打给陈远航。这两件事你做好就行。”
“老秦——”
“铁柱。”秦牧的语气没变,但赵铁柱闭了嘴。
秦牧说了一句话:“她是因为帮我才出的事。”
赵铁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他妈小心点。”
秦牧挂了电话。
他没有马上动。站在巷子口把手里那瓶水喝了两口,盖上盖子塞进裤兜。然后他往镇中心的方向走,步子不快,跟赶集的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福来酒楼在镇北面,三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一楼大厅二楼包间三楼是钱有福一家的住处。后面有个院子,连着厨房和杂物间,再往后是一条窄巷,能走一辆面包车。
秦牧没走正街。他拐进了酒楼东边的一条小路,这条路他以前走过——秦小棠在酒楼打工那会儿,有一次下班晚了,他来接她就是走的这条路。
路尽头拐个弯就是后巷。
他在拐角停住了。
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
后巷里停着一辆白色丰田商务车,就是老杨说的那辆。车门关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窗户开了一半,那人在低头看手机。
酒楼后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切菜和油锅的声音。门外没人站岗。
秦牧收回目光。
一个司机,在车里看手机。后门没人守。
这不奇怪。他们不觉得有人会从后门闯进来——这是副市长在的局,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秦牧从拐角走出去。
他没快走,也没慢走。就是一个正常人路过巷子的速度。
白色商务车里的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秦牧穿着旧灰色长袖,裤子上还有以前干活蹭的灰,头发乱糟糟的,像镇上随处可见的打零工的。
司机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秦牧从商务车旁边走过,走到后门口,直接推门进去了。
后厨里热气蒸腾,三个厨师在忙,砧板上的菜刀剁得梆梆响。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从他身边挤过去,看了他一眼:“哎,你谁啊?”
秦牧说:“钱老板让我搬箱酒上去。酒在哪?”
服务员往里面指了一下:“仓库里。”
秦牧点了下头,从后厨穿过去。
仓库在厨房右手边,门没锁。他推开门——里面堆着啤酒、矿泉水、调料,没有人。
仓库旁边有道楼梯,通往二楼。
秦牧走上楼梯。
二楼是包间。走廊铺了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塑料框的山水画,廉价的水晶灯照得走廊发黄。
走廊尽头传来说话的声音。是从最大的那个包间里传出来的,门关着,声音闷闷的。秦牧听到了刘德明的笑声,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声音在说话,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周永胜。
秦牧没往那边走。
苏晚不会在包间里。
他看了看走廊两边的门。一共四个包间,最里面那个在用,其他三个门都关着。他轻轻推了第一个——空的。第二个——空的。
第三个推不动。
从里面锁上了。
秦牧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一秒。
里面有动静。很轻。像是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
他退后一步,看了眼门锁——老式的球形锁,跟农村家里的卧室门锁一样。这种锁从外面用硬币就能拧开。
秦牧从裤兜里摸出一枚一块钱硬币,插进锁孔外侧的凹槽里,拧了一下。
咔嗒。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是个小包间,桌子被推到了墙边,只在中间摆了一把椅子。
苏晚坐在椅子上。
手被尼龙扎带绑在椅子扶手上,嘴上贴着一条宽胶带。她穿着昨晚那件白色衬衫,头发散了,脸色发白,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到秦牧的那一刻,眼睛眨了两下。
不是惊喜,也不是害怕。
是确认。
她认出他了。
秦牧走过去,先把门带上,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然后他蹲下来,轻轻把胶带从苏晚嘴上撕掉——没有一把扯,是慢慢揭开的,怕把皮扯破。
苏晚大口呼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找到这的?”
“有人看到你被带进来了。”
秦牧从裤兜里掏出钥匙——金属的,带着一个小锉刀。他用锉刀的尖头挑扎带的锁扣。尼龙扎带勒得很紧,苏晚的手腕上压出了两道红痕。
“几个人看着你?”
“两个。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的。”苏晚说,“十分钟前出去了,说是去给他们领导汇报。”
秦牧手上没停。扎带的锁扣被挑开,先解了左手,再解右手。
苏晚把手腕收回来揉了两下,没吭声。
秦牧说:“你身上的东西还在吗?”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从衬衫里面摸了一下——秦牧看到她在内衣边缘抽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折着几张纸。
“他们搜了我的包和口袋,没搜这里。”
秦牧没看那些纸。他站起来,走到门缝边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还是刚才的状态。最里面包间的说话声没断,没有脚步声靠近。
“能走吗?”秦牧回头。
苏晚站起来,晃了一下。她在椅子上坐了几个小时,腿有点木。但她咬了下嘴唇,站稳了,点了下头。
秦牧拉开门。
走廊空的。
他走在前面,苏晚跟在后面。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经过第一个空包间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大包间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秦牧和苏晚停住了。
那个男人也停住了。
他四十来岁,身材不高,板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秦牧一眼,又看了苏晚一眼。
目光在苏晚脸上多停了一秒。
秦牧看到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认出了苏晚——是认出了“那个被带进来的人不该出现在走廊上”这件事。
这个人是孙平。
秦牧没有犹豫。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晚前面,同时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语速正常,像是在跟人打招呼。
“孙队长。”
孙平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没往嘴边送。他盯着秦牧,眉头皱起来:“你是谁?你怎么上来的?”
秦牧说:“我来找个人。找到了,现在带走。”
孙平的目光越过秦牧看了一眼苏晚,然后回到秦牧脸上。
“你什么意思?这里有市领导在开会——”
“我知道谁在里面。”秦牧说,“我也知道你今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在临江市的那条巷子里干了什么。”
孙平的表情没变,但端着茶杯的手收紧了。
走廊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包间里的说话声断了一瞬——有人可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秦牧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孙队长,我再说一遍。我来找人。找到了。现在带走。”
他转身,拉着苏晚的手臂往楼梯方向走。
身后传来孙平的声音,压着嗓子,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你站住——”
秦牧没回头。
他带着苏晚下了楼梯,穿过仓库,穿过后厨。切菜的厨师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多了个女的,跟他们没关系。
推开后门,阳光扎眼。
白色商务车还停在巷子里。司机抬头看到秦牧带着个女人从后门出来,终于觉出不对了,放下手机推开车门。
“嗨——”
秦牧拧开裤兜里那瓶水,往前泼了一把。水没泼到司机身上,但司机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就这一下,秦牧已经带着苏晚从车头前面绕过去,拐进了东边那条小路。
身后传来司机的喊声和跑步声。
秦牧拉着苏晚跑了大概三十秒,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他熟——穿过去就是青山村方向的田埂路,两边是农户的院墙,没有监控。
苏晚跟着他跑,没问往哪去,没问接下来怎么办。
跑到巷子尽头的时候,秦牧停住了。
他回头听了一下——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司机一个人,不敢追太远,大概已经回去叫人了。
他们最多有五分钟。
秦牧的手机震了。
赵铁柱。
他接起来。
赵铁柱的声音急得变了调:“老秦,包间那边有动静了,孙平冲进去说了什么,周永胜出来了——他站在酒楼二楼窗户边上往下看。”
秦牧抬头。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酒楼,但他知道酒楼二楼的窗户能看到镇北面的大半条街。
“他看到我了吗?”
“不知道。但是老秦——刘德明让人去找你了。他打了个电话,我听到他说的是'那个退伍兵跑不出柳河镇'。”
秦牧挂了电话。
苏晚靠在墙上喘着气,看着他。
“接下来怎么办?”
秦牧没回答。他在听。很远的地方,有车发动的声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