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秦牧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捏着口袋里那个塑料袋,里面的镀锌铁丝硌着指尖。
七九年带回来的。
老杨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兵,这一点全村都知道。但他从越南带回了什么,没人知道。秦牧也没问过。
老兵有老兵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给你的时候自然会给。
秦牧沿着田埂往青山村方向走。夜风把远处零星的狗叫声吹过来,村子里大部分人家已经灭了灯,只有几户的窗口还亮着。
他没从村口进。绕到村西的一片竹林后面,翻过一道矮墙,落进自家院子。
院子里黑透了。老宅修好之后他没来住几天,屋里没通电,院子里的灯也没装。秦牧站在院中央,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往西墙根走过去。
西边的墙是去年重新砌的,红砖,没抹灰,底部的砖缝里长了一层青苔。
墙根底下的土和别处不一样。别的地方杂草长得密,唯独靠墙根的一小片土面干净得过分,像被人定期清理过。
秦牧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
土质松软。不是自然松软,是被人翻动过之后回填的。
他扒了大约二十公分深,手指碰到一层塑料布。
军绿色的油布,裹了好几层,外面缠着一圈防水胶带。包裹不大,比一本书厚一点,长度和一把尺子差不多。
秦牧把东西刨出来,拍掉上面的土,拎了拎重量。
不轻。
他没有当场打开。把坑回填好,拍平表面的土,又从旁边扯了几根杂草盖上去。然后抱着包裹进了屋。
屋里什么都没有,一张木板床,一个塑料凳,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秦牧把窗户遮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调到最暗,放在地上朝天花板照。
微弱的反射光勉强够用。
他一层一层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把五四式手枪。
枪身擦过油,保养得很好。弹匣没装上,单独用一块布包着。秦牧抽出弹匣看了一眼——满的,八发。
枪管没有编号。磨掉了。
除了枪,油布最里面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用蜡封着,上面没有字。
秦牧没拆信封。他把手枪重新用油布裹好,塞进编织袋底部,又在上面压了几件旧衣服。
五四式。老杨从越南战场带回来的缴获品,藏了四十多年。
这东西在法律上是违禁品。老杨把它给自己,不是让他用的,是让他知道——老头子把命根子都交出来了。
秦牧坐在木板床上,看着窗外的黑暗。
手机震了一下。
沈默的短信。
“监控信号源锁定。2.4GHZ频段,加密协议是商用级别,不是军用。可以截获。明天凌晨无人机到位后同步实施信号捕获。”
商用级别的加密。秦牧琢磨了一下这个信息。
“北极星”在东南亚的据点用的是军用级别的通信设备,沈默之前提过。但这个点用的是商用加密。
两种可能。一是这个点的级别低,不值得上军用设备。二是军用设备目标太大,在国内用容易被技侦部门截获,所以刻意降级。
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
但商用加密就意味着有破绽。沈默能截获信号,就能追踪数据流向。数据流向的终端,才是真正的鱼。
秦牧回了一条:“明天凌晨我在矮坡北侧一公里的砖窑等你信号。”
“收到。另外,你提供的烟头什么时候能给我?”
秦牧想了想。烟头还在背包里。他不能直接寄,县城的快递点不保险。
“明天下午之前送到省道东段的鹤山服务区。你安排人接。”
“行。”
他把手机关了屏幕,在黑暗中躺下来。
木板床硌得后背疼。屋顶有一只壁虎在爬,细小的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四十八小时。现在过去了大约五个小时。
他闭上眼,两分钟后睡着了。
凌晨四点十分,秦牧醒了。
没有闹钟,身体的生物钟在部队里被训练成了精准的仪器。他睁眼的瞬间就完全清醒,没有迷糊的过渡。
天还没亮。秦牧从床上起来,把编织袋塞到床板下面最里侧,出了屋。
院子里的空气冷得发苦。他翻墙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往砖窑方向走。
四点四十到砖窑。
手机开机,沈默的消息已经在等着了。时间戳是四点三十五。
“无人机已起飞。预计五点十分抵达目标区域上空。低空悬停,热成像扫描时间约二十分钟。你不需要做任何动作,保持距离。”
秦牧靠在砖窑的墙根上,看着东边天际线慢慢泛出一点灰白。
五点十分。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沈默用的无人侦察设备不是民用无人机,噪音控制在三十分贝以下,两百米高度上地面基本听不见。
等待的过程很安静。秦牧数着时间,把注意力分了一半在周围的环境里。砖窑位置偏僻,四周是荒废的农田和杨树林,这个时间不会有人经过。
五点三十二分,手机响了。沈默的电话。
“扫描完成,数据回传了。”
“说。”
“地下室面积比预估的大。”沈默的声音带着一种秦牧很熟悉的克制——他在控制信息的输出节奏,说明发现的东西比较严重。“热成像显示地下有两层结构。第一层深度大约三米,面积约四十平米,和地面泵房的位置吻合。第二层——”
他停了一下。
“第二层在第一层东侧下方,深度约七米。面积无法精确判断,但热辐射范围覆盖至少八十到一百平米。”
一百平米的地下二层。
秦牧没有说话。
“第二层有明显的热源。至少三个独立的电子设备热信号,温度分布和服务器集群的特征一致。还有一个持续散热的信号,可能是柴油发电机组,作为备用电源。”
服务器集群。备用发电机。两层地下结构。
这不是一个中继节点。
“老秦。”沈默的语气变了,那种克制消失了,“这个东西的规格比我之前的判断高了至少两个等级。这不是一个数据中转站,这更像是一个……区域性的数据中心。”
秦牧的后背贴着砖墙,墙面冰凉,他感觉不到。
“还有一件事。”沈默说,“热成像捕捉到了人体热信号。地下二层,至少两个人。”
有人。
凌晨五点半,地下七米深处,有两个人在那里面。
“活动状态?”
“一个在移动,活动范围和设备区重合,可能在操作设备。另一个几乎不动,体温偏低。”
体温偏低。
不动。
秦牧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伤员还是被控制的人?”
“无法判断。但体温偏低这个信号不太好。如果是睡觉的人,体温不会低到这个程度。”沈默停了一下,“可能在地下待的时间过长,或者身体状况不好。”
赵建国说他看到地下室里有血。
一个不动的、体温偏低的人。
“撤离的时间判断呢?”
“基于用电量和数据信号,我的判断是他们正在做大规模的数据转移。如果传输速率和商用带宽一致,全部转完大约还需要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跟我们的窗口期几乎重合。”
“也就是说他们转完数据就会启动自毁。”
“大概率。”
秦牧看着远处矮坡的轮廓线,天已经亮了大半,泵房铁皮屋顶上的露水反射着微弱的光。
“立案批文能提前吗?”
“我在推。但程序就是程序,能压缩到三十六小时已经是极限了。”
三十六小时对四十八小时。中间有十二小时的余量。但如果对方加速撤离,余量会被吃掉。
“沈默,地下那个体温偏低的人。”
“嗯。”
“如果不是伤员,是人质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想说什么?”
“赵建国看到血之后当天晚上就心脏病发作。他怕到了那个程度。如果他只是看到了操作设备的普通场景,不至于。他看到的东西让他觉得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沈默没有接话。
“如果地下有人质,”秦牧说,“自毁启动的时候,他们不会把活人带走。”
沈默的呼吸声变重了。
“老秦,你别给我挖坑。就算有人质,也不是你一个人冲进去的理由。”
“我没说要冲进去。”
“你的语气已经说了。”
秦牧没反驳。
“听我说完。”沈默的声音压低了,“无人机的热成像数据我已经实时传回了总部。如果确认有人质,立案程序可以走特殊通道——人身安全紧急条款,二十四小时内可以拿到行动许可。但这需要指挥部评估,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
“二十四小时。”
“最快。”
秦牧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行。你走你的程序。我继续盯地面。”
“老秦——”
“放心。在你动手之前我不会进去。”
他挂了电话。
天彻底亮了。砖窑外面的杨树叶子被晨风吹得哗哗响。远处的村子开始有炊烟升起来,公鸡打完了第三遍鸣。
秦牧从砖窑里走出来,往停三轮车的配电房方向走。
他的脑子里在转一个问题。
地下二层,至少两个人。一个在操作设备。另一个不动,体温偏低。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还有多少时间?
他骑上三轮车,发动引擎。
三轮车“突突突”地响着驶上省道。东边的天空被太阳烤成了一片橘红色,像烧着了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铁柱的消息。
“秦哥,小王传来情况。今天凌晨三点十五分,一辆白色面包车到六楼心内科,接走了赵建国的老婆和孙子。赵鹏跟车走的。赵建国一个人留在病房。”
凌晨三点十五分。
赵建国把家人送走了。
秦牧把三轮车停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三秒。
赵建国送走家人,自己留下来。
一个心脏病随时会复发的老头,把所有能保护的人推出去,自己留在原地。
他不是在跑。他在等什么。
秦牧给赵铁柱回了一条:“赵建国现在什么状态?”
赵铁柱的回复过了一分钟才来。
“小王说,赵建国把赵鹏他们送走之后,自己坐在病床上,一直在翻手机。翻了半个多小时。然后把手机关机了,放在枕头底下。”
“之后呢?”
“之后他要了纸和笔。护士给了他一个病历本的空白页。他在上面写了很久。写完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跟手机放一起。”
秦牧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纸和笔。
一个被威胁封口的人,在深夜送走家人之后,安静地写了很久。
他在写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