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不动。
三个字。秦牧站在普桑旁边,手机贴着耳朵,听赵铁柱复述。
方和平用局长权限登录退役军人信息系统,试图调阅秦牧的深层档案。系统弹回了。不是“权限不足”的常规提示,是直接锁死——页面冻结,强制退出,然后跳出一行红色警告。
赵铁柱说:“我的人在事务局有关系,刚打听到的。方和平看到那行警告之后脸都白了。他先是愣了大概十秒,然后关了电脑,出去抽了根烟,回来直接打了省厅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
“就三个字——查不动。省厅那边不知道回了什么,但方和平挂完电话之后又坐了五分钟,然后给另一个号码打了电话。这个号码我的人没查到。”
另一个号码。大概率是沈维康。
秦牧算了一下时间。方和平查档案被弹回来,打省厅电话,再打沈维康——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下午两点到两点半之间。现在三点出头,沈维康已经知道结果了。
“铁柱,方和平查档案的时候系统弹出的那行警告,你能搞到截图吗?”
“搞不到。那个界面是一闪就没的,方和平自己都没来得及截。但系统后台有操作日志,记录了他的账号、查询时间、触发的警告等级。”
“警告等级是什么?”
赵铁柱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我那个关系说,他干了七年,从来没见过那个颜色的警告框。平时权限不够弹出来的提示是黄色的。方和平触发的那个——是红色的。”
秦牧没说话。
红色警告。这意味着方和平的查询行为不仅被系统拦截了,而且被自动上报到了更高层级的管理节点。不是省厅那一层——是军委直属的档案安全监控系统。
上次基层科员查的时候触发了高级别访问警告,但那次是黄色的,因为科员的权限低,系统判定为“低级别误触”,只是记录在案。方和平是局长权限,他的查询被系统判定为“有意识的深层探测”,直接升级到红色。
红色警告的意思是:有人在刻意挖掘绝密档案。
这条上报会去到哪里?
秦牧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原本的计划是让周严收集沈维康的违规操作证据,通过军事检察院的渠道处理。但方和平这一查,触发了系统的自动防护机制——这不是秦牧的布局,是沈维康自己触发的。
他的手机震了。
周严。
“红色警告的上报链路我查了。这个级别的信号会同时推送到两个地方:一个是中央军委档案安全办公室,另一个是总政治工作部的保密监察处。两个单位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联合评估,决定是否启动对查询者的调查。”
秦牧把这条信息看了两遍。
二十四小时。
方和平在下午两点查的。二十四小时之后是明天下午两点。也就是说,最迟明天这个时候,军委档案安全办和总政保密监察处就会知道——有一个临江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局长试图挖他们的绝密档案。
他们会查方和平。查方和平就会查到沈维康。
沈维康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他还不知道。
秦牧给周严回了一句:“方和平查档案是沈维康授意的。沈维康与方和平是同期战友,2003年同一批从省军区某后勤单位转业。这个关联你能用上。”
周严的回复隔了一分钟。
“已经在用了。”
短短五个字。秦牧在这五个字后面读到了一层意思——周严已经在做比他预想更深的事情。军事检察院的调查员一旦嗅到了线索,不会只盯着表面。
他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去。普桑的皮座椅被太阳烤得发烫,他没在意。
沈维康现在的处境比他自己以为的更危险。他还在用自己的逻辑做事——派王建设试探、让方和平查档案、让事务局的人去镇上摸底。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这些操作都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
但他不知道三件事。
第一,他签的那份协查通报已经被周严拿到了签批链条。
第二,他弟弟在鑫源达劳务的股份和那个公司电话已经被沈默记录在案。
第三,方和平刚才触发了红色警告,军委档案安全办二十四小时内会反查到他头上。
三条线在同时收拢。他一条都不知道。
秦牧发动车子,在老街口掉头。
孙小云的事定了,明天陈远航安排人过来让她签申请。郑凯的案子一旦重新立案,刘芳删掉的银行记录就能通过司法程序调取。备份库里的三笔转账如果指向沈维康或他弟弟的账户,那就不是腐败的问题了——那是灭口的动机。
普桑开出老街,拐上主路。秦牧的手机又响了。
沈默。
“王建设从酒店出来了。他拎了个包,下楼打了辆出租车。方向是火车站。”
走了?
秦牧皱眉。王建设来临江不到一天就撤。沈维康派他来试探,试探的结果是——秦牧不在翠苑小区,房子是空的,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拿到。再加上方和平那边传回来“查不动”的消息,沈维康大概已经调整了策略。
他不再试探了。
一个人停止试探,只有两种原因。要么觉得不需要了,要么准备动真格的。
沈维康是哪一种?
秦牧想了几秒。王建设来的时候沈维康给他安排了两个任务——去翠苑小区摸底,去城西军分区联系什么人。第一个做了,第二个没做完就被一个电话叫回去了。
是什么电话让他改变了计划?
“王建设回酒店之前接的那个电话,号码查了吗?”
沈默:“查了。京州号码,机主登记名——沈维康本人。他的私人手机号。”
沈维康用私人手机直接给王建设打的。不是公司电话了。切换到私人号码意味着他不想让这通电话跟任何可查的公务渠道挂钩。
通话内容没法截取——私人通话不在沈默目前的监控范围内。但从结果倒推,沈维康在电话里大概率说了一件事:回来,别查了,我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
秦牧不喜欢这四个字。
沈维康从“查底细”转向了某种他还看不到的动作。前面的试探是明棋,后面的安排是暗棋。明棋看得见,暗棋看不见。
看不见就等着。
他把车开回他现在借住的地方——镇上一个老房子,房东在外地打工,一个月三百块。比翠苑小区安全,因为没人知道他住在这。
停好车。进门。锁门。
桌上放着上午出门前泡的茶,凉透了。秦牧没管,拿起手机把今天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
沈维康这条线,周严在从军方内部收网,速度取决于军委档案安全办的响应快慢。这条线他不需要推,沈维康自己跳进去的。
郑凯这条线,明天孙小云签了重新鉴定申请,陈远航就能正式立案。立了案就能调银行备份库的数据。这条线需要推,而且要快。因为一旦沈维康感觉到有人在碰郑凯的案子,他会通过其他方式毁掉证据。
备份库在异地。那个异地容灾中心在哪?
秦牧给沈默发了一个问题。
沈默的回复很快:“青云县支行的上级行是临江市分行。容灾备份存储在临江市分行的数据中心,物理位置在临江市高新区。刘芳够不到那个地方。但如果沈维康在银行系统有更高层级的关系——”
秦牧接上他的思路。刘芳只是一个支行柜员,她能操作的是主库。备份库在市级数据中心,她的账号权限到不了那一层。但沈维康呢?他弟弟的钱在这个银行体系里流转,他有没有在市分行一级布过人?
不知道。这部分信息目前是空白。
秦牧又给陈远航发了一条:“郑凯案立案之后,银行备份库的数据调取要走多久?”
陈远航回得慢了点,五分钟后才来。
“正常流程七个工作日。但如果我标注'涉及犯罪证据灭失风险',可以走紧急冻结程序,四十八小时内到位。”
四十八小时。
明天孙小云签字,立案手续同步走,最快明天下午立案。然后四十八小时紧急冻结。也就是后天下午之前,备份库的数据就能被锁住。
这个时间窗口够不够?
取决于沈维康什么时候意识到有人在动郑凯的案子。
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人:秦牧、陈远航、赵铁柱、沈默,以及明天会知道的孙小云。五个人。前四个不会泄露。孙小云呢?
一个带着六岁女儿住在出租屋里的寡妇,丈夫死了四个月赔偿金一分没到手。她有什么理由去通风报信?
没有。
但她身边有没有沈维康的眼线?
秦牧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敲了两下。
他拿起电话打给赵铁柱。
“铁柱,帮我一件事。明天上午孙小云签文件之前,你安排个人在她住的地方附近看着。不用跟着她,就看有没有别人在盯她。”
赵铁柱:“行。我让小马去。”
挂了电话。
秦牧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天花板上一只飞蛾围着灯管转。
他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号码是一个他没存过的新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
“秦牧同志,你好。我是省退役军人事务厅信息安全处的。方便接个电话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