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
海风把码头上的钞票吹得四散翻滚,赵铁柱在身后招呼便衣把周永胜架起来,整个码头乱糟糟的。但秦牧的注意力全部钉在屏幕上那行字。
“为什么我会把周永胜送到你面前?”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
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是提问。一个设计好答案的提问。
周永胜手里那份带有任务画面的邮件,是这个人给的。视频在外网的传播,是这个人推动的。周永胜拿到这些东西之后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利用它来打压秦牧。
但结果呢?
苏晚的反击文章把周永胜钉死在了耻辱柱上。周永胜在压力下选择跑路。纪委立案,码头堵人,一切顺理成章。
表面看,是秦牧赢了。
但换个角度——如果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周永胜拿到视频之后会怎么做,也知道秦牧这边会怎么反击呢?
他不是在帮周永胜对付秦牧。他是在借秦牧的手,把周永胜彻底摁死。
秦牧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出码头。
赵铁柱追上来。“秦哥,周永胜稳了。纪委的人还有四十分钟到,我这边先控制住人,你——”
“铁柱。”秦牧停下脚步,“周永胜被抓之前,有没有联系过除了船主之外的其他人?”
赵铁柱愣了一下。“这个……我让人查他今天的通话记录,但他的私人手机不在我们的监控范围——”
“不用查了。”秦牧继续往前走,“他联系不上。能给他发那封邮件的人,不会留通讯痕迹给周永胜。”
赵铁柱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秦牧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没有解释。有些事铁柱的层级接触不到,说了反而给他添麻烦。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沈默还在盯着平板。
秦牧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那条短信还亮着。
沈默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冷。
“他在炫耀。”沈默说。
“不是炫耀。”秦牧坐下来,“是通知。他在告诉我,周永胜从来不是他的人。周永胜只是一颗他随时可以丢掉的棋子。丢给我,让我替他收拾。”
“为什么?”
“因为周永胜知道的太多了。沈同辉被抓以后,周永胜就成了一个活的证据库。他跑了,是隐患。他被纪委抓了,交代出来的东西会顺着往上查。但如果他是被秦牧'逼到'跑路、然后被当场截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周永胜的贪腐案上,没有人会往更深的地方看。”
沈默慢慢把平板放在桌上。
“你是说,北极星的人故意把周永胜推出来送死,是为了转移调查方向?”
“周永胜贪了十七个亿,这案子够全国轰动了。纪委、检察院、媒体、舆论,所有资源都会砸在这个案子上。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在这段时间里,真正该被追查的东西——北极星在国内的剩余通道——反而会被忽略。”
安全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默拿过手机,重新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全链路溯源的结果刚回来,虚拟号段,跳了六层代理,最终落地在东南亚某国的一台公共终端机上。死胡同。”
“意料之中。”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里屋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秦小棠还趴在桌上睡着,李秀英的手里捏着针线,头歪在椅背上也睡着了。
他轻轻把门带严。
“两件事。”秦牧回到桌边,声音压得很低,“第一,周永胜的案子正常走。该查的查,该判的判。不能因为怀疑北极星在下套就放慢速度,那反而中了对方的计。第二——”
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临江市港务局。
“周永胜想跑,他联系的是一个叫张海生的船主。一个副市长要跑路,为什么不走陆路去邻省,偏偏选海上?”
沈默皱眉。“临江港出去就是公海。上了公海就能接应转移——你是说有人在海上等他?”
“五百万买一条渔船跑路,到了公海然后呢?一条渔船能跑到哪?除非海上有人接。而能在这个时间点安排海上接应的人,不会是周永胜自己的关系。”
沈默的眼睛眯了起来。“北极星给了他跑路的路线。”
“给了他路线,也给了我们他要跑的信息。两头下注。周永胜跑成了,北极星在海上把他接走,他就成了境外的一张暗牌。周永胜跑不成,被我们抓了,注意力就被他的案子吸走。怎么着都不亏。”
“那海上接应的船——”
“让海警查。三号渔港外海二十海里范围内,今晚八点到十点之间有没有可疑船只。查不到就算了,能查到最好。”
沈默立刻开始打电话。
秦牧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
对方比他预想的要聪明。不只是聪明,是那种下棋的聪明——每一步都不是只有一个目的,每一颗棋子都有正反两面的用法。
但有一个破绽。
对方发短信给他,说明对方在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关注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信息。
一个真正安全的操盘手,不会和目标直接通讯。每一次发信息,不管技术上多安全,都是在暴露自己的行为模式——发信的时机、措辞的习惯、反应的速度。
这个人两次给他发短信。第一次是在周永胜收到邮件之后,第二次是在周永胜被抓之后。间隔不到二十四小时。
说明对方一直在实时监控事态发展。
在境外的话,能做到实时监控临江本地情况,需要有人在现场充当眼线。北极星国内的据点被端了大半,但“大半”不是全部。
临江市附近,还有北极星的眼线。
秦牧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整个临江市圈了进去。
沈默打完电话回来,看到地图上那个圈,立刻明白了。“你想反过来钓。”
“他在看我。那我就给他东西看。”秦牧把笔扔在桌上,“周永胜被抓的消息明天就会铺天盖地。后天开始,所有媒体的焦点都会在他身上。北极星希望我们也把精力放在这上面。那我就做出'全力投入周永胜案'的样子,让他以为他的计划成功了。”
“暗地里呢?”
“你的人手够不够在临江布一张网?不大,但要密。我需要知道谁在监控我的行踪。”
沈默想了想。“鬼面案之后,部里批了我一个行动小组的编制。六个人,都是反侦察出身。够用。”
“铺开。重点盯三个方向——码头周边、安全屋三公里范围内、苏晚的住处。”
沈默记下来,忽然抬头。“苏晚?”
“她的文章把周永胜炸出来了。如果北极星的人认为苏晚是我这边的信息出口,他们会盯上她。”
沈默看着他,没说话。
秦牧知道他在想什么。“别瞎想。她现在是舆论战的核心节点,失去她等于失去最大的公开武器。纯粹的战术判断。”
“我什么都没说。”沈默耸了下肩,拿着平板进了里屋。
秦牧独自坐在桌前。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苏晚的消息。
“第二篇阅读量破了五千万。周永胜现在是全网最恨的人。你那边怎么样?”
秦牧回了三个字:“抓到了。”
苏晚秒回:“周永胜?”
“码头堵住的。纪委接手了。”
那边隔了大概半分钟才回复。“所以,临江这条线算是清干净了?”
秦牧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
清干净了吗?
周永胜倒了。沈同辉倒了。马文龙倒了。刘德明倒了。从村到镇到县到市,四层保护伞全部拔掉。
但给周永胜送刀子的那只手还在暗处。
他删掉正在打的字,重新敲了一行:“临江的事结束了。你最近注意安全,出门带上你们台里的摄像同事,别落单。”
苏晚回了一个问号。
秦牧没有再解释。
凌晨四点,沈默从里屋出来,脸色有些微妙。
“海警那边有结果了。”沈默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海警巡逻记录。今晚九点十五分,三号渔港外海十八海里处,雷达捕捉到一个信号。无AIS识别码,体型中等,在原地徘徊了四十分钟后高速驶离,方向东南。
海警派了快艇追,但对方速度太快,进入公海后脱离了追踪范围。
“等在海上的船确实存在。”沈默说,“但它不是渔船。海警根据雷达信号判断,航速三十节以上——那是快艇级别的速度。”
秦牧盯着屏幕上的坐标。
对方真的在海上安排了接应。如果周永胜顺利上了那条渔船开到外海,快艇接上人就能在天亮前消失。
周永胜对北极星来说,不是一颗随便丢掉的棋子。是一颗“用完就灭口”的棋子。
接走他不是为了保他,是为了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秦牧把平板还给沈默。“这条快艇的航线数据保存好。以后用得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通风窗外的天空已经有了一丝灰白。
手机屏幕最后亮了一次。
一条来自陈远航的消息。被调离原岗的猎鹰,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已经知道了码头的事。
消息只有一句话:“老秦,周永胜只是冰面上的东西。冰下面的,才刚露头。”
秦牧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
二十四小时没睡了。但他知道今晚不能睡。
因为那个发短信的人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会把周永胜送到你面前?”
他想过了。答案让他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周永胜该死。是因为对方需要秦牧赢。需要他在所有人面前,赢得漂漂亮亮的。
一个被全国关注的英雄退伍兵,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掌声和目光。
所有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而“幽灵”这个代号之所以有价值,恰恰是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对方不是在帮他。是在剥掉他最后一层伪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