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秦牧就起了床。
他没有急着出门,而是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动作很慢,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晨练,和村里那些练太极拳的老头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拳上。
他在听。
昨晚村后那个脚步声消失的方向,是通往王家岭的那条土路。王家岭有一片废弃的养鸡场,半年前就关了门,现在空着。如果他是鬼面,要在青山村附近设一个临时据点,那个养鸡场是最合适的位置——偏僻、有遮挡、两条退路。
村东头的无线电静噪声来源更难判断。那个方向有十几户人家,混在居民区里监控目标是情报人员的基本操作。
秦牧收了拳,回屋洗了把脸。
“妈,今天赶集还去不去?”
“去啊,说好了的。”李秀英已经穿戴整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小棠也一起。”
秦牧本想让秦小棠留在家里。但转念一想,家里反而不安全。鬼面的人既然已经在侦察,把家人留在无人看护的房子里等于把靶子摆在明面上。
带在身边,至少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行,一起走。”
三个人出了院门。秦牧推着那辆二手电动车,让母亲坐在后座上,秦小棠在旁边扶着。
去镇上的路大约四公里,沿着村道走到大路,再拐上柳河镇的主街。
秦牧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在做一件事——用余光扫描沿途的每一个可疑点位。
村口小卖部门前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这是每天都有的场景,排除。
村道左侧的玉米地里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田埂上,车牌是本地的,但车身干净得不正常。青山村的路全是土路,本地车跑一趟下来不可能这么干净。
秦牧记下了车牌号。
走到大路上时,一辆深灰色的SUV从对面驶过,速度不快不慢,副驾驶的车窗开了一条缝。
秦牧没有抬头去看,但他记住了那条缝的角度——刚好能从里面拍到路边行人的正脸。
在情报术语里,这叫“移动观测”。
两辆车,两种侦察方式。一静一动,互相补充。
鬼面至少派了四个人盯着他。加上昨晚的两个侦察点,这个团队的规模在六到八人之间。
这不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这是一支成建制的行动小组。
“哥,你怎么老是看路边?”秦小棠在旁边好奇地问。
“看看庄稼长得怎么样。”
“你又不种地。”
秦牧没接话,推着电动车拐上了柳河镇的主街。
赶集日的街上人很多,摊位从街头摆到街尾。李秀英拉着秦小棠去了卖布料的摊子,秦牧跟在后面,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铁柱的信息。
【秦哥,查了。最近一个月柳河镇辖区新增外来人口登记十七人,大部分是工地务工的。但有三个人的身份信息有问题。】
【一个叫李国强,登记住在镇东的旅馆,身份证是黑龙江的。我让人去核实,黑龙江那边说查无此人。】
【另外两个是一对夫妻,姓张,登记在王家岭租房。房东说他们上周才搬来,说是做小生意的,但一直没见他们出过摊。】
王家岭。
秦牧的判断得到了印证。
他回了一条:【别打草惊蛇。正常巡逻,不要靠近王家岭方向。】
赵铁柱:【收到。秦哥,到底什么情况?要不要我上报县局?】
秦牧想了想:【先不上报。等我消息。】
这件事不能走常规渠道。县公安局的反应速度和保密能力不足以应对鬼面这种级别的对手。一旦消息泄露,对方会立刻转移,下次再找就难了。
但现在最紧急的不是抓人,是转移家人。
秦牧跟上母亲和妹妹,在集市上走了一圈。他一边帮母亲挑菜,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三个方案。
方案一,把母亲和妹妹送到临江市陈远航那边。距离够远,陈远航的保护能力也够。但陈远航刚经历了被调查的风波,现在正是敏感期,把家人送过去会给他添麻烦。
方案二,联系沈默,通过国安系统的安全屋安置。最安全,但程序复杂,至少需要两天走流程。鬼面给不给他两天时间是个问题。
方案三——
“小秦!”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秦牧抬头,看到苏晚站在一个早餐摊前面,手里端着一碗馄饨,朝他招手。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不像记者,倒像个来镇上写生的大学生。
“你怎么在这?”秦牧走过去。
“采访。”苏晚放下碗,“马文龙案的后续报道,我要补几个受害村民的回访素材。台里虽然压了我的专题,但我可以走网络渠道发。”
她说完,目光落在秦牧身后的李秀英和秦小棠身上,立刻堆起笑:“阿姨好,小棠。”
李秀英点点头,打量了苏晚两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记者姐姐?”秦小棠凑过来,声音压得不够低。
秦牧没理她,把苏晚拉到一边。
“你一个人来的?”
“嗯,开车来的。怎么了?”
秦牧扫了一眼街面。人来人往,暂时没有发现异常。但鬼面的人如果跟到了集市上,在这种人流密集的环境里很难分辨。
“你的车停在哪?”
“镇政府对面的停车场。”
秦牧做了一个决定。
“帮我个忙。”
苏晚看着他的表情,收起了笑意:“说。”
“我妈和我妹不能再待在村里了。我需要一个短期的安全落脚点,不跟我有任何关联的。你在临江市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苏晚没有问为什么。跟秦牧打了这么长时间交道,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他说危险的时候,就是真的危险。
“我在临江有一套小公寓,买的时候用的我妈的名字,没人知道。”
“行。你今天能送她们过去吗?”
“现在?”
“越快越好。”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说服李秀英是更难的部分。
秦牧把母亲拉到一边,没有提鬼面,也没有提任何关于危险的字眼。他说的是:“妈,我帮退伍兵服务中心跑手续,最近要出差几天。家里没人照顾你和小棠,正好苏晚在临江有空房子,你们先住几天。当旅游了。”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
那种母亲特有的、什么都瞒不住的眼神。
“牧儿,是不是又出事了?”
“没有,真没有。”秦牧笑了一下。
李秀英盯着他看了五秒,最终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说没事的时候脸上写满了事。行,我不问了。你自己当心。”
秦小棠更直接:“哥,你是不是又要打架?”
“不打架。快走,别磨蹭。”
苏晚开车从停车场出来,秦牧帮母亲上了副驾驶,秦小棠坐后排。他站在车窗外,弯腰看着母亲。
“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李秀英拍了拍他的手背,“少抽烟。”
车子驶出柳河镇,汇入去往临江市的省道。秦牧站在路边目送,直到车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的目光掠过省道两侧。
没有跟车。
苏晚的车和身份跟他没有直接关联。鬼面的侦察重心在青山村和他本人身上,不会注意到一辆陌生女人的私家车。
家人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秦牧转身往回走。经过那辆白色面包车时,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车里多了一个人。
来的时候只有驾驶座有人影,现在副驾驶也有了。而且两个人的头都微微低着,像是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手机,或者平板。
他们在实时传输监控画面。
秦牧回到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关上门。
安静了。
他靠在院墙上,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老秦。”韩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风声,像是在室外。
“铁壁,后天太晚了。你今天能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出大事了?”
“鬼面回来了。人已经到了村里。”
韩铮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我现在出发。今晚到。”
秦牧挂了电话,走到屋里,把信号干扰器揣进口袋。
他站在窗前,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村道。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鸡在路上啄食,老杨在村口的石墩上抽旱烟,远处有拖拉机的突突声。
但秦牧知道,这个村子已经变成了猎场。
问题是——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现在还没有定论。
他打开沈默的加密通讯软件,发了一条信息。
【王家岭废弃养鸡场,至少两人。柳河镇东旅馆,一人,登记姓名李国强,身份证是假的。白色面包车,车牌号苏C-7K892,长期停在青山村村道旁,车内至少两人。】
【行动小组规模预估六到八人,具备专业反侦察能力。前期侦察阶段,尚未转入行动。】
【建议在对方转入行动阶段前实施反向包围。我需要你的人。】
信息发出去,沈默的回复来得很快。
只有两个字。
【等令。】
秦牧盯着这两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等令。意思是沈默需要上级批准才能调动行动力量。流程。该死的流程。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着。
日头很好。风也很轻。
但他感觉到后脖颈上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从某个他还没有锁定的角度,正在盯着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