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暖热。
窗外大雪纷飞,窗内却铺开了数张京城舆图。城墙、官仓、官署与几条年久失修的官道,都被朱笔圈了出来。
萧执坐在御案后。谢昭立在案前,周衡与户部派来的章主事则分立两侧。
章主事捧着工部拟出的采买数目,眉头拧得死紧,“陛下,砖虽便宜,也不能见了便宜便全买。户部是真没银子。”
萧执淡淡看他一眼,“朕知道户部没银子。”
章主事一脸苦相。陛下知道是一回事,让户部掏钱,又是另一回事。
周衡开口道:“分批交货,验过再付。第一批用在城墙与官仓,其余按工程进度调拨,并非今日便要户部结清。”
章主事叹了口气,“今日不结,明日终究还是要结。”
谢昭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忍不住道:“章大人放心,砖行愿意让利,是心怀朝廷。咱们总不能辜负他们。”
章主事转头看她。那眼神,仿佛第一次认识“心怀朝廷”这四个字。
“谢贡士。下官怎么觉得,他们遇见你以后,心怀不怀朝廷,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谢昭神色无辜,“章大人误会了。价是他们自己降的。”
萧执唇角微动,随手翻过一页奏报。
就在这时,赵福快步从门外进来,“陛下。工部方才送来消息。”
萧执抬眸,“说。”
“十七家还未统一申报。”赵福停顿一下,脸上露出一点微妙的笑意,“不过,昌顺砖行的许掌柜已经先去了工部。愿将手中八万块上等青砖,全数按五两八钱交付,并称今日便可验砖。”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章主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采买文书,“这才过去多久?不到一个时辰。”
赵福答道:“听工部的人说,许掌柜进门时跑得太急,险些摔在台阶上。”
谢昭轻轻弯了弯唇角。
周衡看向她,“你早知道会有人先来?”
“并不知是谁。”谢昭走到舆图前,抬手指了指摆在一旁的蓝封章程,“但十七家存砖多少不同,成本不同,砖的品质也不同。”
“昨日他们愿意一同降价,是因为都认定,只需赔上一点,便能拖垮流民营。”
“如今工部真要采买,赔多赔少便要落到各家头上。有人卖得越多,亏得越多。也有人砖好货少,五两八钱仍有薄利。他们自然不可能继续一条心。”
章主事恍然,“工部的份额有限。第一个报数的,便有可能先拿到契书。”
“正是。”谢昭抬眼看向御案后的萧执,“他们现在最怕的,已经不是自己卖得太多。而是别人先卖。”
萧执指尖轻轻敲着御案,眼底浮出几分笑意,“十七家昨夜还在商议,如何联手拖垮流民营。今日便有人第一个跑了。”
谢昭认真纠正,“陛下,这不叫跑。这叫弃暗投明,争相为朝廷分忧。”
章主事:“……”
周衡默默转开了脸。赵福低下头,熟练地忍住笑。
萧执看了谢昭片刻,“照你这么说,朕还该赏他?”
“赏便不必。”
谢昭道:“按规制验砖,按数目签契,按期限结银。让所有人看见,只要砖好、守信,哪怕是十七家里最小的一家,也能拿到工部的生意。”
“如此一来,剩下的人自然坐不住。”
萧执眸光一动,“你要让工部先收昌顺砖行的报数,还要把消息放出去。”
“陛下英明。”
萧执看向周衡,“许家的八万块砖,今日便验。若合规,先签第一批契书。”
周衡躬身,“臣领旨。”
萧执又道:“不必刻意隐瞒。工部办事,总要让其余十六家知道。”
谢昭唇角扬起,第一家先跑了,剩下的人便再也坐不住。
十七家原本想用同一个价格,将流民砖场逼到绝路。
如今这五两八钱,却会变成一把刀,让他们争着往彼此身上捅。
赵福才刚应下,御书房外便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内侍隔着门禀报:“陛下,工部再送急报。恒泰砖行与永盛砖行也派了人过去,都说愿意今日验砖。”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萧执缓缓看向谢昭。
窗外大雪压着宫墙,檐角积雪簌簌坠落。窗内地龙烧得暖热,朱笔圈出的城墙、官仓与官道铺满御案。
谢昭眨了眨眼,一脸诚恳,“陛下。看来京中忠商,确实不少。”
章主事嘴角抽了抽。他现在一听见“忠商”两个字,便觉得户部的银库又要遭殃。
“陛下。”他抱紧手里的账册,忍不住提醒:“三家抢着报砖是好事,可他们若人人都报,工部当真全收,户部便是分批结账,也未必撑得住。”
萧执淡淡道:“方才嫌砖买多了。如今人家争着卖,你又嫌他们卖得太快。”
章主事一脸苦相,“臣不是嫌,臣是穷。”
谢昭点头,十分理解,“章大人这句话,陆停应当很有共鸣。”
章主事:“……”
他堂堂户部主事,怎么忽然便同那个连十二张纸都要报销的穷贡士成了知己?
周衡低头掩住唇边笑意,目光却仍落在舆图上,“陛下,砖能定下,运送却是个问题。”
他指向城南几处砖窑,又沿着舆图向北划去,“各家窑场散落城外,官仓、城墙与几处待修官署相隔甚远。五百余万块砖,即便分批调运,也要耗费大量车马。”
“若十七家在砖价上不得利,难保不会在运费上做文章。”
萧执眸光微沉。砖卖五两八钱,运一趟却要再收数倍车马钱。这种事,那些商人未必做不出来。
谢昭望着舆图,唇角却微微扬起,“所以,运砖的车,不能全用他们的。”
周衡抬眸子“你另有人选?”
“沈万金。”
御书房内几人的神情同时一动。
章主事反应最快,“就是先前愿意输财五十万两,又调盐、调船、调车马的沈万金?”
“正是。”谢昭指尖在舆图上的几条官道轻轻一划,“沈家生意遍布南北,手里不只有银子,还有车马、货栈、脚夫和管账的人。”
“十七家砖行熟悉烧砖。沈万金熟悉如何把货,从一处送到另一处。既然砖价已经压下来了,便不能再让运费涨回去。”
萧执看了她片刻,“你早就打上沈家车马的主意了?”
“陛下误会臣了。”谢昭语气温和,“臣只是觉得,车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替朝廷分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