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还没到,云川官仓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消息是昨夜放出去的,官仓今日平粜五百石,按去年雪前的官价卖。
一户限购。本人持户籍来领,不许里正代买,也不许大户包圆。
这样的价钱,对如今的云川百姓来说,几乎和白捡差不多。
天还没亮,附近几条街便有人裹着破棉袄赶来。
老人,妇人,十几岁的半大孩子,有人背着空口袋,有人干脆推了独轮车,鞋底踩过冻硬的雪壳,咯吱作响。
谢昭到的时候,队伍已经从仓门排到了街口。
陈七站在高处看了一圈,忍不住吸了口冷气,“人还挺多。”
陆停抱着册子,“不够多。”
“啊?”
“云川册上四千余户。”陆停抬了抬下巴,“你自己看。”
陈七又看了一遍,沉默了。
确实。若真有四千多户,官仓半价出粮,今日只怕连隔壁瘸腿的狗都得被主人背过来占个位置。
可眼下这一眼望过去,撑死一千来人。其中还有不少是一家来了两个。
谢昭没急着说话。她先看粮,昨晚还是半仓沙子的官仓,今日已经不一样了。
最外头整整齐齐码着二百余石新粮。麻袋结实,粮粒干净,甚至比昨日粮铺里卖的还好。
仿佛一夜之间,云川官仓忽然良心发现,自己长出了粮食。
谢昭伸手抓了一把,“不错。”
梁守义在旁边赔笑,“昨夜重新清点,发现还有一批新粮存放在西仓,连夜调了过来。”
谢昭点头,“西仓?”
“是。”
“哪个西仓?”
梁守义一噎,“就是……城西的备用仓。”
谢昭也没追问,只是把手里的粮撒回去,“挺好,我还担心今日开不了仓。看来是我多虑了。”
梁守义额角又开始冒汗。站在不远处的孙半指低头摸了摸鼻子。
城西备用仓。嗯,昨夜那二十三辆车,确实也是从城西来的。
至于粮袋上那个“韩”字,大概是风吹上去的。
……
辰时一到,开仓。
谢昭没有坐在官仓里,她让人搬了张桌子,直接摆在仓门口。
陆停负责核户册,陈七负责维持队伍。另外几个从京郊带来的年轻人负责记名字、住址、领粮数量。
一开始,云川衙门的人还有些看不懂。平粜而已,卖粮就是了,记这么细做什么?
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城东长平坊,赵有田。”陆停翻到户册,“五口人?”
排在前面的老人愣了愣,“回大人……就、就剩我一个了。”
陆停抬眼,“另外四个呢?”
老人嘴唇动了几下,“儿子前年跑了,儿媳带着孙子也走了。老婆子去年冬天没熬过去。”
笔尖停了一下,旁边的人立刻在另一本册子上记,册五,实一。
下一个,“城北安义坊,钱四娘。册上六口。”
妇人抱紧手里的粮袋,“现在三个。”
“另外三个?”
“两个去了大同。一个……去年饿死了。”
册六,实三。再下一个,“西平坊周木匠。”
没人应,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道:“周木匠一家去年夏天就跑了!”
陆停低头看了一眼,“户册上今年还领过两次赈粮。”
周围忽然安静。那人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缩了缩脖子。
谢昭坐在一旁喝热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只对记账的人道:“标上。”
户空,粮曾领。
梁守义站在后头,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上午,类似的事不断发生。
册上五口,实际两口。册上八口,只剩三口。甚至有一家,户籍上七个人,全没了。
可去年年底的赈粮册上,七个人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全都按过手印。
陈七中午歇下来时,盯着那一摞名册,感觉头皮发麻,“死人还能领粮?”
陆停头也不抬,“你问得不好。”
“那怎么问?”
“应该问——”陆停蘸了蘸墨,“是谁替死人吃了粮。”
陈七:“……”
有文化的人骂起人来,确实省力。
……
午时过半,第一批粮已经卖出去一百多石,队伍却明显短了。
谢昭看着仓门外面忽然问梁守义:“城南永安坊怎么没人来?”
梁守义一怔,“永安坊?”
“户册上六百余户。”谢昭翻了翻刚统计出来的册子,“今日只来了七十三户。”
“那边的人不缺粮?”
梁守义喉咙发紧,“也许……消息还没传到。”
陈七在一旁没忍住,“官仓半价卖粮。隔壁坊的老太太腿脚不好,都让孙子背来了。他们六百户一起耳背?”
梁守义:“……”
谢昭抬眼瞥了陈七一下,“怎么说话呢。”
梁守义刚要松口气。便听她接着道:“也可能人家根本不在。”
梁守义彻底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主动往两边让开,几名穿着厚实棉袍的家丁抬着两筐热饼过来。
后面跟着一名四十余岁的男人。身量高大,肤色偏深,眉骨上有一道旧伤。
他没有穿什么华贵衣裳,只是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脚上踩着军靴,走起路来很稳。
梁守义看见来人,明显松了口气,“韩将军。”
男人先朝谢昭行了一礼,“韩肃,见过钦差大人。”
谢昭目光微动。韩肃,云川韩家如今真正当家的人。
祖上从太祖年间便驻守云川,到他这一代,韩家已经在这里扎了一百多年。
韩家出过三个千户,死过两个守备。韩肃本人年轻时也在边军里打过十几年仗,左肩中箭,右腿中过刀。
如今虽然只领着一个虚职,但云川城里提起韩家,比提县衙管用。
谢昭笑了笑,“韩将军。”
“当不得。”
韩肃道:“如今不过一介闲人。”
谢昭看了看他身后的热饼,“闲人还管百姓吃饭?”
韩肃也笑,“都是乡里乡亲。看他们天不亮便来排粮,韩家正好有几个饼坊,送些热食而已。”
说话间,家丁已经开始分饼。队伍里不少百姓熟门熟路地道谢,“多谢韩老爷。”
“韩家又送吃的了。”
“替我谢谢老夫人……”
声音此起彼伏。谢昭没说话,只是看了一会儿。
有意思,官府开仓,百姓紧张。韩家送饼,百姓却很熟,熟到都不需要客气。说明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韩肃也没有避讳,“大人初来云川,大约不知。”
“这几年灾多,城里缺粮的时候,韩家也开过几次私仓。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话说得很平常。没有邀功,甚至不像炫耀。
谢昭却听出另一层意思。官仓没粮的时候,韩家有。官府管不了百姓的时候,韩家管。
一个地方若长期如此,谁才像这里真正说话的人,就很难讲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