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的情绪没有持续很久,这让高殷很佩服,不愧是戏子,瞬间入戏,又可以接住这突如其来的高亢情绪,要出,也只是一瞬之间。
他接着唱,从父亲唱到盘龙柱,从盘龙柱唱到第五层皇陵:
“高殷闻言心胆裂——
原来我,守的不是祖陵是套圈!
盘龙柱,爬到了头逢白发,
三句话,教我记了许多年。
第五层,倒悬世界乾坤转,
太监跑,宫女藏,皇帝瞎了眼!
吃了那,疯王骨灰得骨片,
能改记忆,能换天!”
唱到“疯王”两个字,他心里酸了一下。
疯王。
他在肚子里叫了一声。空荡荡的,没有回应。疯王从他出仓房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高殷甚至感受不到了他的存在,就像小黄一样,都离开了自己似的。
可小黄自己还能看见,疯王却早已无影无踪了。
高殷瞥见了小黄,它还在空中盘桓着,似乎也在听着这场有关高殷的戏。
配角改扮成了疯王。
他勾着三花脸,摇着一把纸折扇,从侧幕翻了个跟头出来,在台上插科打诨:
“小子,你可记得老夫的话?”
高殷看着这位“疯王”,这配角扮的一点也不像,而且疯王根本不会自称老夫,他也一点都不老。
“疯王”扇子一合,指着他继续唱道:
“当归四逆汤!忌——蒜!”
台下哄堂大笑。
都被这人古怪的样子,和戏谑的动作逗笑了。
可高殷却一点儿都笑不出来。他看着那个纸糊的疯王在台上翻跟头、做鬼脸,确实有点最初见到疯王的样子——一样的贱,一样的欠揍。
可那不是真的“疯王”,他是在装疯,为了活下去,为了躲避他哥哥的针眼心。
虽然他失败了,还给世人留下了一个关于皇城中疯王的故事。可他原本不是这样的,高殷也不想让其他人,哪怕是纸人只记得疯王的疯,而不记得他真正的样子和名字!
名字……
疯王叫什么来着……
高殷懊悔极了,他一直称呼他为疯王,他告诉过自己的名字,可高殷完全不记得了。
高殷急坏了,他不想演了,他想亲口告诉台下的观众,他眼中的疯王,真正的疯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他崇拜、尊敬、且喜欢的,他高殷唯一的朋友。
可,自然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
配角又换了。这次换了个穿铠甲,画着红脸,拿着一杆纸糊的长枪——扮演的像是赵大旗。
他做了个擒拿的动作,把高殷的胳膊拧到了背后。
高殷的身体配合着他,做了个被擒的姿势。
他别着身子张口唱道:
“第四层,砸在蟒村麦场上,
蓝太阳,照得人寒彻骨精。
赵大旗,铁索横肩擒猛虎,
陈郎中,半张药方救村民。
两老贼,一阵烟雾迷倒人,
两老贼,一条麻绳索性命,
多亏了,木匠村长药一樽。”
“木匠村长”四个字出口的时间,坐在台侧拉胡琴的纸人顿了一下。
就一下。
极短,短到几乎听不见。弓子擦弦的声音断了半拍,然后又接上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台下的观众纸人们也安静了下来。
不仅仅是不发出任何声响的那种安静,反倒像是都紧张地或者害怕地同时屏住了呼吸。几百张纸脸上,纸扣的眼睛、笔画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它们是在害怕木匠村长?
他不是个好人吗?
高殷也不知道,但他确实救了自己的性命,而且看起来没有一点敌意,只是不说话,故作高深罢了。
故作高深……
高殷记得,白天的时候赵大旗他们称呼他为深村长。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深字,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联想到了。
如果是这个字,那他能是姓氏吗?
如果不是姓,总不能就叫高深吧?
如果是叫高深,那不就是说他姓高?
什么乱七八糟的,高殷都觉得自己推理的逻辑可笑至极。
扮演疯王的也下场了,台上只剩高殷一个人了。
胡琴的调门也变了,拉的慢了,幽幽咽咽的,像女人在哭似的。高殷不喜欢这个曲调,但他也没办法改变。
鼓板也轻了,“嗒嗒嗒”的,一下一下,数着拍子。
灯笼的光暗了。
台下的纸人观众们好像也恢复了,眼神中的恐惧和彷徨不见了,但还是不说话,没有笑容,也不拍手了。
它们只是坐在那里,仰着脸看着高殷,几百张脸把暗处都变白了。
它们在等待下一段唱词,下一段戏文。
看来是高殷的独角戏了。
此前唱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儿,八九不离十。开了个头,高殷就知道了结尾。
可接下来要唱什么?自己完全没有头绪。
反正也不用他自己亲口唱,那安心听着就是。
他缓缓地张嘴了,迈着小碎步,在台上不停地摩挲着,水袖一拂,唱:
“这一去,冥河边上洗衣女,
纸衣服,画着尾巴不沾手。
这一去,戏台上面唱本戏,
这一去,喜堂红烛照双收。
这一去,黑塔下面闻潮信,
这一去,照壁之前见旧眸。
这一去,药到病除寒疾愈,
这一去,留在村中永无忧——”
最后一个字拖了个长腔,胡琴跟着拖,拖到最后,没了。
台上静悄悄的。
高殷站在台中央,水袖垂着,心在跳——不对,他的心跳也不对了,跳得很慢,隔很久才跳一下。
就像此前错乱、奇怪的呼吸一样。
只是他现在才感受到心跳的异常罢了。
“留在村中永无忧?”
这是唱出了高殷的心声吗?他确实想留下,至少有那么好几个瞬间,他都想留下。
但现在,他没那么强烈想留下的欲望了。出了仓房后,这一切都太魔幻了,他根本分不清楚是真实还是幻觉还是记忆。
最可怕的是,这次不像之前,之前他是没有这个能力和意识去分辨,现在他都有了,但还是分辨不出来。
这蟒村,绝对没有表面上这么一片祥和。
又回到了最初的疑问,这皇陵的第四层,怎么说都得几十年了,不可能有活人。
这开始的疑问,就是问题的关键,就是题眼。
高殷的怀疑从来都没有错,这里有着大问题。
蟒村有着大问题,而这片地界,不知道属不属于蟒村,但肯定同处在第四层皇陵,有着更大的问题。
不过这段唱词往前看,就更有意思,也更值得推敲了。
照壁、黑塔、喜堂这都是什么?
是要见过,经历过这些才到了最后一步——留在村中。
这是一种预知到的未来吗?
还是就像戏本、戏文一样,是高殷接下来要面对的,要扮演的角色经历的戏份?
胡琴还在拉,单音,“嗡——嗡——”,像是在等着他的下一句。
侧幕后面,配角压低了嗓子给他题词,
“继续唱——该唱拜恩主、如父尊、守西府、不出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