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未至,声先到。
高殷侧身一躲,斜眼一看,竟然是一把纸刀。
这之前倒是没见过,劈砍的是一个纸人差役。那差役又是一刀,他站着没动,硬挨了这一刀——
“可笑吗?”高殷看着砍在自己脖子上的纸刀,刀身都软了,砍在身上自然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甚至不如一丝清风拂过。
但让高殷有些诧异的是,那差役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副震惊的表情。
“你……你不会真以为这刀能砍死我吧?”高殷也有些疑惑,那差役看了看高殷,又看了看自己的刀,又高高举起,这下高殷能明显地感觉得到,他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画上去的嘴本来是平的,是一条直线,这下变成向下的弧度了,细细看去还有些可爱。
又是一刀,这刀直挺挺的砍到了高殷的天灵盖上。
动作看着确实唬人,高殷甚至闭了一下眼。
但还是没有任何感觉,高殷先睁开了一只眼,那差役的嘴快咧到下巴了,甚至能通过砍,应该说碰到自己的刀身感受到他在颤抖。
这倒是有意思了。
“你等等啊,我先不收拾你,你看好了。”
高殷绕开了差役,又抓起了另一个纸人观众,反手一巴掌,他的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脸到了后面。
他还嫌不够,双手捧住那个头,一拧——整个头被拧了下来,高殷提着这颗纸头,回到了差役面前,他已经抖成了筛子,纸画的两颗眼睛,本是惟妙惟肖的,但现在紧紧地闭住,成两个点了。
“你看。”高殷伸出头给他,其实是没想吓唬他的,只是想让他认清,他们都是些什么东西,都是纸做的人罢了,为何会有非分之想。
可没曾想,那差役反手握纸刀,对着自己的胸口就戳了上去。
然后没一点儿声响,当然也不会出血地向后躺了下去。
“这……还挺……还挺壮烈的?”
高殷捡起了他的身体,把他塞进了戏箱里,盖上了盖,一屁股坐了上去,看着仅存不多的纸人观众们。
刚想说点什么,但想到这纸差役壮烈的模样,一下又说不出口了,想起身,但体重太大,压扁了箱子,里面差役的身体也被压成了纸饼。
“真扫兴。”
高殷捡起旁边另一具“尸体”,将他揉成了球,用力砸向面前其他的纸人们,这一下砸倒了好几个。
高殷觉得好玩儿,又揉了几个纸球,一个个的砸。
他不知道玩了多久,打了多久。
面前已经没有站着、坐着的纸人了。
他走了过去,站在没过脚踝的碎纸里,胸口不断地起伏着,一口一口吸着气,肚子越胀越大。左手的骨片也疼得厉害,从手腕到手肘,都开始发麻。
他甩了甩左手,指节咔咔作响。
应该是用手过度了。
地上的碎纸动了。
一开始是一片,而后是两片,三片。
接着是一地。
无数碎纸在地上爬,像恶心的虫子,慢慢连接了起来,又像是蛇。
被他撕成两半的纸人,上半身爬回来找自己的下半身,高殷清楚地看见这个上半身爬过了好几个下半身,才终于停了下来,和自己的下半身对在了一起,“噗嗤”一声地吸住了,站了起来,活动活动了腰。
这一下带给了高殷不小的震撼,他的上半身竟然还能分得清哪个是自己的下半身?
这不都是纸做的吗?
难不成还有什么不同?
陆续有纸人重新拼接好了身子,站了起来,修好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依然是满眼期待地看着高殷,好像还在等着他唱好戏给大伙听。
高殷往后退了一步,短短时间内,地上的纸屑都不见了,都重新回到了他们本来在的位置,重新变成了这无数个纸人,纸椅,纸桌,甚至是——
高殷转过身,是的,甚至是纸戏台。
一切都恢复了。
高殷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自己打了半天,撕扯了半天他们不立刻复原,而是等到了现在,几乎是全员阵亡后才一起恢复的?
高殷咬紧了后槽牙,到处观察着。
终于发现了目标——
一个纸灯笼。
它的里面有蜡烛,还燃着火苗。
高殷走了过去。
一脚踹翻了纸灯笼,蜡烛滚了出来,在纸台上了滚了一圈,火舌舔上旁边的纸鼓架。
“呼——”
鼓架着了。
火舌迅速窜了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猛。
高殷蹲了下来,看着那火。
火。
橙红色的,热乎乎的,烧纸的时候“噼啪”响。
他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热的,很舒服。
他笑了。
他抄起那根着了火的鼓槌,走到布围子旁边,往上一捅。蓝纸“轰”的烧了起来,火舌顺着纸往上爬,比人跑得还快,眨眼间就上了顶棚。
他又摘了个灯笼,掂了掂,往戏箱子里一扔。纸戏服、纸翎子、纸凤冠,“呼”地全着了,火苗子从戏箱里窜出来,跟放烟花似的。
他把火不断地往纸人身上点。
一个纸人观众的袖子着了,它低头看,歪了歪头,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火舌烧上了他的脸,他瞬间变成了个火球,“嗷”的一声——它居然叫了。
高殷痴迷地盯着他看,火球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哀怨地也盯着高殷。
高殷笑了,这下知道疼了吧?
他围着整个场子跑了几圈,一边跑一边引火。
“烧啊!”
“烧!都烧了!”
整个戏台,整个场子都成了大小不同的火堆,很快又聚在了一起,
纸顶棚烧着了,纸椽子纸瓦带着火往下掉,布围子烧成了火墙,火舌足足有两丈高,把黑天都烧红了。
空气都是烫的。
纸人在火里烧着,纸糊的身体卷起来,发黑,很快就变成了灰。
但它们还在试图重新拼接自己的身体——凑出焦黑的人形,刚站起来,火又把它们烧塌,塌了再拼,拼了再烧,烧了再塌。
这是何等的执念。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高殷看得出了神,这般的不愿湮灭,这般的想要求生是为了什么?
“喂!你们可都是纸做的啊!”
高殷站在熊熊烈火外面,看着它们。
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像在被火烧,不过是从胸口烧起来的,顺着嗓子眼往上蹿,把这一路的憋、一路的怕、一路的被安排、被当猴耍、被塞进戏服里逼着唱戏的荒诞,全烧了个干净。
他仰起头,笑出了声。
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被火烤干在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抑制不住地想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