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
裴玄度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李明仪转头看向他。
裴玄度站在她身旁,衣摆被风吹动。
他的目光仍旧像小时候那样。
似乎无论她要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身边。
李明仪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裴玄度动作一顿,掌心那道疤痕贴着她的指尖,微微发烫。
“义兄。”
她声音很轻。
裴玄度低头看着她。
“怎么了?”
“我想让你替我查一件事。”
乌兰曜原本倚在一旁。
闻言,也抬眸看了过来。
李明仪没有避着他。
“不要通过京兆府,也不要惊动皇兄。”
裴玄度神色认真。
“你说。”
李明仪收紧手指。
“去查三年前,护送我离开长安的那一批禁军。”
裴玄度眸光微动。
三年前,李明仪奉旨前往行宫。
路上曾遇到山匪。
护送她的二十名禁军死了十七人,余下三人也在回京复命的途中遭遇山洪,尸骨无存。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意外。
李明仪也是。
可前世临死前,她曾在刑场外看见过一个人。
那人站在围观百姓之中。
隔着重重人影,遥遥望着她。
脸上有一道从眉骨贯穿到下颌的刀疤。
正是三年前那支禁军的领队。
一个早就应该死在山洪里的人。
“我要知道,那二十个人究竟死了几个。”
李明仪望着裴玄度。
“又有谁,还活着。”
裴玄度低头看着李明仪。
“我会查清楚。”
他没有问她为何突然想起三年前的禁军,也没有追问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只要是她要的,他便去做。
李明仪松开他的手腕。
“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尤其不能惊动宫里。”
裴玄度点头。
乌兰曜站在几步之外,目光扫过两人方才相握的手,唇边那点笑意早已淡了。
“殿下有什么事,也可以交给我。”
“我在长安的路子,未必比侯爷少。”
裴玄度冷声道:“她已经交给我了。”
“侯爷一个人查,谁知道要查到什么时候?”
“至少不会像你一样,查出一点线索便急着闯进她的寝殿。”
乌兰曜眯起眼。
“我若不闯进去,怎么知道侯爷趁殿下生病,躺在她的榻上不肯起来?”
眼看两人又要争起来,李明仪只觉得脑袋又疼了。
她转过身。
“你们先回去。”
裴玄度皱眉。
“皎皎?”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里不安全。”
“焚香阁已经被翻过一遍,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回来。”
李明仪语气平静。
“何况外面还有公主府的侍卫。”
乌兰曜道:“我可以不说话,只陪着殿下。”
“不必。”
李明仪看向他。
“疯乌草的事,你已经做得很好。”
“接下来我想自己想一想。”
乌兰曜沉默下来。
他从来不喜欢被她推开。
可李明仪脸色苍白,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像是忽然想起了许多不愿回忆的事情。
最后,他到底没有再纠缠。
“那我送殿下回府。”
“我暂时不回去。”
裴玄度眸色一沉。
“你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
“我陪你。”
“义兄。”
李明仪抬起眼。
“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裴玄度握刀的手缓缓收紧。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不许甩开侍卫。”
“好。”
“天黑前回府。”
李明仪没有回答。
裴玄度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乌兰曜却忽然转身向外走去。
“走吧。”
裴玄度冷冷看了他一眼。
“用不着你催。”
“我只是怕侯爷再留一会儿,殿下便要连你一起赶。”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焚香阁。
临上马前,裴玄度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明仪独自站在烧毁的庭院里。
日光落在她的肩头,将那道身影照得格外单薄。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
她离开长安那日,也是这样站在朱雀门外,笑着同他说,不过是去行宫住一段时间,很快便会回来。
可一去便是三年。
裴玄度翻身上马。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那些人。
……
离开焚香阁后,李明仪没有回公主府。
马车漫无目的地穿过延寿坊。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前世的画面。
刑场。
监刑台。
还有人群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名禁军明明没有死。
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刑场外?
是来看她如何惨死,还是想要告诉她什么?
她前世恨了李承钧那么多年。
到最后却忽然发现,自己看到的一切,或许都是有人故意让她看到的。
那皇兄呢?
他又知道多少?
李明仪缓缓睁开眼。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马车经过平康坊时,外面传来一阵丝竹声。
酒香从街边飘进来,她忽然开口。
“停车。”
青黛守在车外。
“殿下?”
李明仪掀开车帘,看向街边的酒坊。
楼外挂着一面青色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进去坐坐。”
“可府医说过,殿下今日不能饮酒。”
“我不饮。”
李明仪从马车上下来。
“只坐一会儿。”
青黛显然不信,却又不敢违逆她,只能让侍卫守在酒坊外。
酒坊名为醉春风。
前堂人多眼杂,掌柜认出公主府的腰牌,立刻将人引到二楼最安静的雅间。
窗外正对着曲江支渠。
河面波光粼粼,岸边柳枝低垂。
李明仪坐在窗边。
起初,她的确只让人送了一壶清茶。
可茶水入口寡淡无味。
她看着楼下饮酒作乐的人,忽然觉得,重活一世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
前世的每一桩事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越想挣脱,便缠得越紧。
“换酒。”
青黛急忙道:“殿下不可。”
“只一壶。”
“您的风寒还未好。”
李明仪看向她。
“青黛。”
青黛顿时不敢再劝。
掌柜很快送来一壶梨花白。
酒香清冽,入口却柔和。
李明仪本就不常饮酒,一杯下去,脸颊便染上了淡淡的红。
她又倒了一杯。
青黛看得心惊。
“殿下,当真不能再喝了。”
“你出去。”
“奴婢留在这里伺候。”
“我想一个人待着。”
青黛犹豫许久,只能退到门外。
李明仪独自坐在窗前。
一杯又一杯。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河面上的灯火被风吹碎,映在她眼中,像是前世刑场上摇晃的火把。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李承钧……皇兄。”
“你究竟瞒了我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