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童生需要人做保。
有资格做保的放眼整个雒河县,只有县里的周夫子有资格。
宋庄白天看书,夜里挑灯看书,读了七日。
宋织云也打听到拜访周夫子的门路,商量好后一拍板,父女俩就往雒河县赶。
宋家村属平安镇,平安镇归雒河县管。
县城东街,离村三十来里地,靠走得走大半天。
宋庄背着书,宋织云背着干粮和水囊,天不亮就出了门。
路上宋织云叮嘱:“爹,见着周夫子别紧张。他问你什么你就怎么想怎么答,别端着,也别装。”
宋庄点头:“我省得。”
“还有,别提什么大学、论文之类的,一个字都不能漏。”
“废话。”宋庄瞪她一眼:“你当你爹傻?”
“还有,答题的时候别太惊世骇俗。你那些现代词儿收一收,用古人能听懂的话说。
你可以见解独到,但不能让人觉得你是怪物。
宋庄沉默了一下:“我尽量。”
“是不行!”
宋庄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闺女说的对。
他前世的知识是优势,也是隐患。
用好了是天才,用坏了是狗屁倒灶的疯子。
这分寸,他得拿捏住。
到了周夫子家门口,只见灰墙黛瓦。
门房是个半大老头,听说找周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平安镇宋家村来的,这是我爹宋庄,我爹想请周夫子考校考校。”
宋织云上前乖巧答话。
门房说周夫子今日去了县学。
宋织云二人又赶去县学。
到了县学一打听,得知周夫子正在明伦堂。
今日刚好是县学答辩日,全县学子齐聚一堂为理而辩。
明伦堂不大,摆了几张桌椅。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坐在上首,花白胡子,面相清癯,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正翻一本书。
宋织云仔细看了看,这便是周夫子,雒河县学教谕。
当了二十多年老学究,出了名的爱才也出了名的固执。
“你就是宋庄?!”
“是。”
“多大年纪了?”
“三十有四。”
周夫子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三十有四才开蒙考童生,这在县学里闻所未闻。
宋庄话落,周围一阵青年笑声。
周夫子面色一冷:“笑什么?好学之人岂是我等能取笑的!”
四周围瞬间鸦雀无声,随后几人起身赔礼。
旁边角落里坐着宋文其。
他也是来县学旁听凑热闹的,见到宋庄父女,脸色一变,随即露出幸灾乐祸的笑。
三十多岁才开蒙,周夫子最烦不学无术的人,这不得被骂出去?
最好是被赶出去!
周夫子沉吟片刻,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推到宋庄面前。
“以学而时习之写一篇文章,一炷香,够不够?“
“够了。”
宋庄提笔蘸墨,笔墨停在半空良久不落纸。
前世的逻辑思维和最近读书的各种童生试论文告诉他,破题才是八股文的命根子。
别人破“学而时习“,多半往“勤学“上靠,千篇一律。
但他不这么想。
学,不是死读。
习,不是死背。
时,不是时常。
思定片刻,宋庄才落笔。
破题:学非徒习,习必有得,得而后悦。
承题:非随时不能为习,非有得不能言悦。
起讲流畅,八股工整,收尾利落。
一炷香不到,宋庄搁笔。
宋织云全程一旁观望,文章也看了个遍。
宋织云知道她爹作为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肯定是有点笔墨的。
今日看他爹写出来的文章,发现还是低估了她爹的实力水平啊!
之前她还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一闯科举深海,也不至于还要逼着三十多岁的老父亲参加科举。
现在看来,术业有专攻,她还是擅长刨土种药种田。
周夫子拿起来看。
看了两行,眉头皱起。
看了五行,眉头松开。
看到最后,猛地把纸拍在桌上。
“好!“
宋文其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周夫子站起来,走到宋庄面前,目光灼灼。
“你这破题,学非徒习,习必有得',不是寻常路数。你怎么想到的?”
宋庄拱手:“学生愚见,'时习'不是死读书,是学了之后在实践中印证。
光学不练,背再多也是空的。”
周夫子眼睛亮了,激动起身。
“说得好!你这篇文章,好在两个字,一个是'实',一个是'新'。
实在于不空谈,每句都有落处。新在于破题出人意料,却又言之成理。
即便是读书多年都未必有这等见识。”
他看了宋庄一眼:“你当真只是刚开始读书启蒙?”
宋庄点头拱了拱手,算是默认。
宋文其突然在人群里厉声:“不可能!他就是个种地的泥腿子!夫子,这文章肯定是他偷来的!”
宋织云恼怒了,今天是他爹求学拿考童生准考证的关键时候,宋文其这苍蝇嗡嗡嗡的叫什么!
宋织云怼回去:“题目是周夫子现场随意定的,你这是质疑周夫子给我爹徇私?”
宋文其面色煞白:“我,我没有!你这扫把星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周夫子瞪了宋文其一眼:
“文其,读书人怎能开口就如此恶俗!你过来!”
宋文其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你说文章是他偷来的,那你说说,他偷谁的?
这文章换你来写,怕通篇就是'要勤学'三个字翻来覆去说。
开头说要勤学,中间说要勤学,结尾还是说要勤学——空洞无物,言之无物!
你回回课业垫底,怎还有脸污蔑别人偷文章。”
宋文其脸涨成猪肝色。
宋织云一脸惊讶:“课业回回垫底呀?
上回堂哥你不是还说今年童生十拿九稳了吗?
呀,上回阿奶可是为了给你凑束脩,差点把我……!”
“宋织云!”
宋文其咬着嘴唇,紧忙打断宋织云。
卖宋织云给他凑束脩的事情绝不能让同窗和夫子知道!
不然他宋文其这辈子就毁了!
宋文其攥着袖口,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从小到大,他被赵春花捧着惯着,走到哪儿都是“读书苗子”,何曾被人当众这么折过面子?
偏偏对方还是他最看不起的大伯,一个种地的泥腿子。
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周夫子看宋庄的眼神,那种欣赏、那种期许,是他求了五六年都没得到过的。
嫉妒,愤恨如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来回地锯。
周夫子转头对宋庄说:
“你想考童生?”
宋织云激动抢先一步:“对,我爹他想考,今年就考,但需要夫子你作保,所以今日特意来求一求夫子。”
周夫子呵呵一笑:“可以。但你爹要留在我这听学,每日辰时来,未时走。”
童生试二月二十开考,还有不到一个月,要是你真有今日做文章时的功底,童生准过。”
宋庄和宋织云深深一揖:“多谢夫子。”
准过?
周夫子都开口担保准过!
宋文其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越发急促,手脚发麻。
从县学出来,宋织云嘴角翘得老高。
“爹,你刚才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真不赖。”
宋庄哼了一声:“那是,小时候没条件读书,村里的教书先生是从城里逃难来的读书人。
他屋里全是书,我没钱交学费,就每天给他送一条红薯,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是田鸡。
时间久了他就教我识字,给我看他的书,所以古书我也读过不少。
虽到不了与大儒辩经地步,但作为启蒙还是能过关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