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花房里的暖意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与前来换班的唐依依等人交接完注意事项后,柳微月她们今天的“管理员”工作就算正式结束了。
“走走走!去娱乐中心打游戏!我新攒的积分,够换两个小时的VR格斗了!”赵暮雪兴致勃勃地发出邀请,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去试试新出的机甲对战模式了。
“我不去了,”柳微月摇了摇头,微笑着拒绝,“我还有点别的事。”
“那好吧,”赵暮雪有些遗憾,但也没多问,“眠溪,小敏,你们俩呢?”
“我去!”沈眠溪立刻举手。
“我也……”宋小敏刚想附和,就被柳微月轻轻拍了下脑袋。
“你作业还没写完呢。”
宋小敏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只好眼巴巴地看着赵暮雪和沈眠溪欢呼着跑远。
告别了还在为作业苦恼的宋小敏,柳微月重新裹好棉袄,把帽子上的兔耳朵拉正,独自走进了外面的冰雪里。
她没有走回生活区的方向,而是拐上了一条人迹稀少的支路。
这条路通向避难所的东北角,一片被刻意保留下来的空旷地带。
没有厂房,没有仓库,也没有机器的轰鸣声。
只有风,只有雪,以及一座巨大的石碑。
这里是整个避难所最安静的地方。
一片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雪原,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碑。
灰白色的花岗岩,打磨得很光滑,高约六米,宽三米有余。
碑体方正厚重,顶部微微收窄,像一把插入大地的钝剑。
凛冽的寒风从碑身两侧呼啸而过,却带不走那份深入骨髓的沉寂。
石碑正面朝南,用端正的字体刻着一行大字:【谨以此碑,纪念所有在灾难中无辜逝去的人们。】
雪落满了这片小小的平原,也在碑顶覆上了一层细密的白。
一条刚刚清理过的水泥路从远处延伸至此,路的尽头,一台“哨兵”机器人如同守墓人一般在碑前静默矗立着,久久不曾动弹。
碑前的空地上,零零散散摆放着许多东西。
有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有一个有些破损的布偶熊,有一副还没下完的象棋,一台屏幕碎裂、但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平板电脑。
还有模型、发卡、一瓶已经干涸的指甲油、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一双崭新的运动鞋……
每一样东西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里,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取的人。
柳微月踩着薄雪,缓缓走到碑前。
她抬起头,仰望着这块比她高出太多的石碑,目光从那行大字上一寸寸扫过,看了很久,很久,却始终不敢低下头。
良久,小女孩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缓缓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然后,她蹲下身,拉开自己的斜挎小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三样东西。
一支崭新的口红,是她用攒了整整一个月的学习积分换来的,妈妈以前最喜欢这个牌子。
一块灾前很贵的男士手表,是爸爸说过想买的款式,那天意外在兑换榜上看到了,她就一直记住了。
最后,还有一幅被卷起来的画。
她将口红和手表轻轻地摆在石碑脚下,挨着冰冷的石台。
然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幅画展开,用路边捡来的两块小石头压住画角。
画上,是一间屋子,三个人。
灯光温暖,桌上摆着丰盛的菜肴。
一个温柔的女人正笑着给一个小女孩夹菜,一个高大的男人则坐在一旁,满眼宠溺地看着她们。
画工不差,但也不算高明,只是自从画出来后,小姑娘就再也没敢打开看过。
摆好一切,柳微月迅速站起身来,继续仰望起了石碑。
地面上,画纸的一角,一小片颜料被晕开了,洇出淡淡的水痕。
【微月,节哀。】
一旁的哨兵机器人扬声器里,传来了凌宇温和的声音。
“嗯,”小女孩的声音里带着被努力压抑的鼻音和哭腔,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仰着脸,让冷风吹干眼眶里的潮意。
“庄生哥哥,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哨兵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凌宇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需要微月你长大了,自己去探索。】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我听过一个说法。
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在每一个夜晚,安静地注视着、陪伴着还活在世上的我们。】
“我也听过,”女孩低着头,声音很小,“在爷爷去世的时候。”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有一天,我能到星星上去,是不是……就能再见到他们了?”
“庄生哥哥,我和爸爸妈妈……还能再见面吗?”
哨兵沉默了很久,久到柳微月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会的。】
凌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一定会的。】
【倘若这个世界不存在不会离别的相聚,那它又怎么能设下无法重逢的离别?】
【只要不放弃期待,我相信,你们一定能重逢的。】
“嗯!”
女孩快速地用袖子揉了揉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做出承诺。
“谢谢你,庄生哥哥。”
【不用谢。】
之后,她在石碑下又站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风把薄雪吹过她的脚边,在水泥路面上画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
最终,她拉好帽子,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
……
通过哨兵的摄像头,凌宇静静地看着那个粉色的小小身影消失在道路的转角,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乐天区的战役结束之后,曙光避难所终于有了真正的“避难所”的样子。
工厂在运转,粮食在生长,孩子们在学习,大人们在工作。
人们终于从日复一日的挣扎求生中抬起头,在这片残酷的废土上,重新站稳了脚跟。
但随着安稳一同到来的,还有悲伤。
当人们终于有余裕来追忆时,那些被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关于失去的痛苦,才终于有了宣泄的时间。
这座纪念碑落成之后,每一天,都会有人来到这里。
有人放下东西就匆匆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那道用理智筑起的堤坝就会瞬间崩溃。
也有人,会请上一整天的假,就那么静静地坐在碑前,从日出到日落,呆呆地看着碑文与落雪,一看就是一整天。
哨兵的金属节肢缓缓走动,从石碑的正面,移到了背面,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张伟、李兰、王建、赵雨、孙翼……
碑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份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思念和一段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凌宇的“目光”在其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其中两个字上。
——凌宇。
这是别人上报要求刻的,不是他认识的人,只是一个巧合。
像这种重名的巧合并不罕见,但石碑上,一个名字通常只会刻一次。
此时此刻,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凌宇忽然想起了灾难爆发的第一天。
那个面对末日降临,脑子一片空白,却下意识护住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孩子的自己。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种了?明明只是一个连交朋友都觉得麻烦,对生活麻木不仁的年轻社畜而已。
后来,他想明白了。
那时的他,或许不是因为善良,更多的是不服。
对这个原本就很操蛋的世界不服,对这场将一切仅剩的美好都撕碎的、恶劣至极的灾难更不服。
他的视线继续下移,落在了最下方,三个连在一起的名字上。
那是他亲自加上去的。
【凌清河、程雪吟、凌羽。】
一个爱时不时犯傻,爱吹牛,却总是在做错的时候立刻就会改正的笨蛋男人。
一个总是很聪明,仿佛什么事都能轻松解决,却唯独喜欢陪着爱人一起犯傻,还热衷于戏弄自己一双儿女的恶劣女人。
还有一个,小时候还算可爱,长大后却一口一个“中登”,上了大学,被前男友甩了之后还没出息地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混蛋老妹。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出来工作后,他甚至懒得搭理这帮奇葩,也就一个月回去吃几次饭。
可是……可是……
灾难爆发那天是工作日。
父亲应该在学校,母亲应该在公司,妹妹应该在大学。
三个地方,三个方向,他却一个都够不到。
后来他变成了核电站,有了监控,有了无人机,又有了覆盖整个远江市的视野。
但他们不在远江。
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刻、以什么方式离开的。
也许很快,也许很慢。
也许是在第一波尸潮里,也许是在之后漫长的挣扎中。
他不知道。
也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了。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细碎的雪花。
哨兵的摄像头缓缓抬起,望向灰白色的天空。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好想……再见他们一面啊。
悲伤从未消失,它只是沉淀得更深,如同万年不化的坚冰,沉在意识的最深处。
有一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凌宇也绝不允许它愈合。
他永远不会原谅这场灾难,不会原谅这个恶心的世界。
若是他就那么死了,也就算了。
可既然他没死,那这一切,就绝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无论是那个莫名其妙的神话故事,还是那两个高高在上的外星人,亦或是它们口中所谓的“灵域”……
在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东西都付出代价之前,他绝不会放下这份仇恨。
就在这时,一个来自林越的通讯接入了他的频道。
“报告!庄生!‘屠龙计划’已完成全部战场准备,随时可以开始!”
凌宇的注意力瞬间从这份悲伤中抽离,转移到了望津市的战场上空。
【收到!】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与冷静,【批准行动,注意安全。】
“收到!”
……
望津市,望津湖外围林区。
三座高达五十米的“神性污染净化塔”呈品字形矗立,塔顶散发出的柔和白光如三轮小太阳,将方圆数十公里的区域笼罩其中,形成一片安全的净土。
新的“穹庐”区域护盾发生器已经成功激活,半透明的光幕笼罩了整个前沿阵地,将风雪和可能的远程打击一并隔绝在外。
防线后方的高地上,数百辆火箭炮车整齐排列,炮管斜指天空,黑洞洞的发射口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近百辆“裁决者”电磁主战坦克分散部署在防线各段,车上的电磁轨道炮已经完成了预瞄,炮口周围的散热环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开战后,它们将与数以万计的哨兵机器人编队一起,负责清理望津湖林区内残余的其他晶化变异体。
而在天空中,近百万架“苍鹰”空中作战无人机组成了遮天蔽日的金属云层,在望津上空那片异常的结晶天象旁缓缓梭巡。
它们的编队密度足以遮挡阳光,在地面投下大片移动的暗影。
更低空的位置,则是数不清的“兵蜂”与“工蜂”无人机,簇拥着一台巨大的“蜂后”空中战略平台,如同悬浮在空中的钢铁蜂巢。
而在整片防线的后方,一台高达一百二十米,通体赤红的巨型战术机甲,正安静地矗立着。
它那漠然的独眼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胸口的动力炉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操作舱内,林越感受着机体传来的轻微震动,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翘起,眼中满是沸腾的战意。
“注意!全体都有!”
“检查装备,准备作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