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依旧还是不通,但类似名字的“词语”成了第一个被跨越的障碍。
有了最初的交流,因陌生而起的恐惧终于开始渐渐消散。
紧绷的心神稍有松懈,女孩便有了余裕觉察到了从自己浑身上下传来的剧烈疼痛感。
感受着这仿佛全身都要散架了一般的痛苦,她的额头顿时渗出细密的汗珠,忍不住身体发抖。
见状,顾长川皱了皱眉,但是一时之间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毕竟他连对方到底是什么物种都还不确定,装甲携带的急救物资也很有限,不可能随便拿来实验。
于是,他便只能比划着——“你还能走吗?”
这一次,女孩似乎更快地领会了他的意思。
急忙发出一系列奇特音节,然后,缓缓迈开步子,走出了冰层范围。
即使从她的表情,还有一瘸一拐的动作上仍然可以明显看出她的痛苦不轻,但是她始终咬着牙不发出一声痛哼。
小姑娘站在被“破晓”装甲照亮的林地之间环望了一遍四周,略作思考之后,指着枯林中某个方向,就焦急地看向了顾长川。
“你的意思是,让我跟着你走?”顾长川发挥着过去曾积累的和语言不通人们交流的经验,努力用手势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继续用手指着那个方向,嘴里的音节也愈发清晰。
很好,看来不只是外形相似,一些比较基础的手势好像也是可以共通的。
看着这一幕,顾长川也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发现,然后,他就跟在女孩的身后走了起来。
路上,为了节省电量,同时维持给小姑娘的照明。
他还随手撇了一些枝桠,做了一个简易火把,用随身微型喷火器点燃后,递给了女孩。
暂且被叫做阿萤的女孩小心地接过火把,顿时肉眼可见地更放松了一些,步子也没有之前那么勉强。
但二人还没走出多远,一阵响亮的咕噜声便在安静的枯林里响起。
而这个声音的源头却对此仿若不觉,只是依旧咬着牙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只是越走步子越飘。
“你饿了?”顾长川停下了脚步,眉头微皱。
从她面黄肌瘦的气色和破破烂烂的穿着上来看,这似乎也是一个很合理的发展。
顾长川目前还不清楚面前的“外星人”到底是怎样一种文明,但他也能猜得到,除非是完全审美倒置的特殊情况。
否则,像这个小姑娘一样穿着的,大概也不会是什么社会上流人士。
听到身后的“铁人”又发出一段听不懂的声音,举着火把的小姑娘阿萤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转过头,看向顾长川。
只见在火光的照耀中,铁块中的人脸突然笑了笑。
紧接着,他抬起右手,按在左肩侧下方的战术储物格上。
机括轻响,装甲胸侧便弹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这个动作让阿萤浑身又是一哆嗦,但顾长川已经从里面取出了两包银色锡纸包装的高能量压缩饼干,还有一袋透明的便携纯净水。
然后,他撕开了一包饼干的封口,便浓郁的小麦烘焙香气混着油脂的甜味散开。
小姑娘不认识这是什么,但是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开的高热量食物特有的香气依旧令她的鼻子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但她的眼神里依旧充满了警惕,只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
顾长川也不催促,只是自己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示意这东西是吃的。
阿萤看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块方方正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黄色块状物。
一番艰难的思考盘算之后,饥饿的本能最终压倒了本能的恐惧。
小姑娘终于伸出了一只满是污垢和划痕的小手,飞快地接过饼干,同时小心翼翼地说了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短语。
大概是他们这里的某种谢谢用语吧,没有深入了解过对面的文明形式,顾长川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第一口咬下去,她差点崩了牙,但很快口水浸润了干硬的饼干屑,那种高糖高脂带来的热量感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让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她就不顾一切地抓着饼干艰难而入迷地啃了起来,被噎得直抻脖子也不愿意放慢速度。
还是顾长川怕她噎死,连忙把纯净水也递给了她,这才止住了她那吓人的吞咽。
就这样,靠着两块饼干,一瓶水,小姑娘那原本粗糙灰败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再啃第二块的时候,她的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些,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飞快地瞟了顾长川一眼,然后低下头,就把剩下的半块悄悄塞进了怀里的衣襟中。
顾长川对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趁着这靠着食物建立起的短暂信任,开始继续试图建立一些关于词语的映射。
他先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灰褐色石头,托在掌心,看向阿萤:“石头。”
阿萤愣了一下,歪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的嘴型,仿佛是终于理解了,然后她也小声地吐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咔塔。”
顾长川又指了指旁边一株死透了的灰白树干:“树。”
“木拉。”
接着是地面上的泥土、还没散去的冰面、她手里捏着的水袋,以及跑跑跳跳、走、停、看等基础动作。
吃完东西的阿萤胆子明显大了不少,原本死寂的眼神里也渐渐多了一点活气,似乎是终于放下了对于顾长川的戒心。
面对着顾长川时,说话也渐渐变得大声了起来,甚至开始主动指着山间的一些事物,发出各种简短的音节,学着顾长川所做的那样。
【词库扩充中……发现名词性结构……初步建立“指代”逻辑……
初步判断该语言属于黏着语系,大概率主要通过词尾变化表意。
发音部位偏靠后,有很多喉塞音,但和蓝星现有的几大语系确实完全不搭边。
老顾,继续加油,再接再厉,多唠唠嗑。】
凌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稳定地汇报着,庞大的算力在另一端飞速运转,将这陌生的语言不断拆解、分析、破译着。
与此同时,阿萤继续在前面带路,顾长川在后面跟着。
两人在纵横交错的枯木林里迅速穿行,阿萤虽然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还带着刚才滚下山坡摔出的淤青和擦伤,但走起山路来却异常敏捷。
她踏着半破的草鞋,踩在凸起的树根和碎石上几乎不发出声音,就像一只常年在山林里觅食的野猫。
但还没走多久,顾长川就敏锐地意识到了问题。
装甲的惯性导航一直在记录他们的行进轨迹,小姑娘刚才慌不择路地逃跑时,明明是在往山的下面跑。
而现在,她带着他走的方向,却是上山。
这小姑娘特意绕了个弯,带着他翻过了左侧的鞍部,往山的另一面带了过去。
是不敢把陌生人带回自己的‘家’?还是在山的那一头有什么她觉得能解决遇到的这个“未知怪物”的东西?
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隐忧?
看着带路的小姑娘的背影,顾长川心中顿时闪过诸多疑惑,但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提高了警惕。
翻过前面的那道山脊之后,就离最初的位置越来越远了。
【这小女孩带的路有点意思啊!】
“嗯。”
【不问问吗?】
“不用,问了也听不懂,”顾长川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背影,“先跟着看看再说吧。”
就这样,也不知走了多久,头顶那块死寂的黑布终于开始褪色。
先是变成深灰,然后是铅灰。
没有日出的朝霞,也没有金色的阳光,天空只是从纯粹的漆黑变成了浑浊的铅灰色,像是蒙了一层洗不干净的陈年油污。
光线极其黯淡,但好歹能看清百米之内的景物轮廓了。
两人翻过最后一道长满枯刺的土梁,顺着缓坡一路向下。
枯树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条人工踩踏出来的黄土路。
路面约莫一辆汽车宽,两侧长满了枯黄发黑的野草,泥土里还残留着早已干涸发硬的车辙印。
看到这条路,小姑娘的肩膀明显垮下来了一点,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又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打量着四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又浮现出明显的惶恐与局促,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见状,顾长川心中一动。
她以前没来过这里,或者很久没来过了。
可是如果这是一个对自己都十分陌生的、充满未知的地方,为什么要带一个同样陌生的“怪物”过来?
紧接着,阿萤站在路口犹豫了片刻,眯起眼睛望向土路延伸的两个方向。
在姑且暂定为东侧的极远处的地平线上,铅灰色的雾气深处,隐约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尖塔轮廓。
距离太远,看不清材质和细节,只能看到一根灰黑色的细针扎在天地交界处。
小姑娘认准了那个方向,随即便迈开了步子,顺着土路走了过去。
走出了枯林,小姑娘明显放松了一些,就连步伐也比在山上时轻快了不少。
嘴里甚至还哼起了一段调子很怪的小曲,顾长川听不懂,但却能感受到一种类似凄厉的意味。
然而,二人在这条路上还没走多久,一种危险感便突然浮上顾长川的心头。
“小心!”顾长川低喝一声。
阿萤还没反应过来这个音节代表什么,右侧的枯草便轰然炸碎。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之间,一道黑影便裹挟着刺鼻的腥风扑面而来。
“啊!”
在小姑娘绝望的惨叫中,那漆黑的爪牙在她眼前迅速放大。
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到来。
她颤抖着睁开眼,却只见那黑影的本体已然凝固在了半空之中。
那东西很大,比村里最壮的耕牛还要大一圈,身形看着有点像狼,四肢却长得不太对劲,前腿比后腿长出一截,关节轻微反曲。
它身上一根毛都没有,裸露的皮肤是一种灰中泛绿的颜色,大片大片地溃烂着,有些地方烂穿了,能直接看到下面黄白色的筋膜和发黑的肋骨。
干涸的血在皮肤表面结成了黑褐色的硬痂,一道连着一道,织成了一张网,网格之间还在往外渗着黏糊糊的脓水。
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一层灰白色的膜,膜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下颌从中间裂开了,分成了左右两瓣,每一瓣上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往外翻长的牙齿,牙根处还挂着几缕不知是什么的暗红色碎肉。
此时此刻,它的前爪离阿萤的脸只剩下不到一尺。
但一层三寸厚的透明坚冰却将它从头到尾都彻底封死,两根成年人大腿粗细、顶端尖锐如长矛的冰锥凭空从地面刺出,精准地从巨狼下颌贯入。
从高度腐烂的头骨顶端穿出,将这头百十来斤重的凶物瞬间击杀。
黑褐色的污血甚至没来得及流出来,就已经在冰锥表面冻成了暗红的冰碴。
“噗通!”
阿萤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双腿乱蹬着后退了数米,这才稍微冷静了下来。
然后她愣愣地转头,看向身后那个缓缓走来的、穿着银灰色铁甲的奇怪男人。
顾长川看着那怪物的尸体,眉头紧紧皱起。
这种腐烂和异变的形态……丧尸化?
难道这里也有神性的影响?
……
蓝星,远江地下城,B-7农业区。
“同学们请看,这里就是我们远江地下城的“C区农业生态环廊”的一部分,B-7水培农业区。
它的占地总面积,比灾难前我们远江市的乐天区加上新洲区都还要大。”
张静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宽阔得如同广场的参观通道里回响。
她身后,跟着一群穿着统一校服、十岁左右的孩子,他们正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撼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巨大的地下穹顶上,铺满了无缝拼接的“全光谱拟态天幕板”。
模拟出的正午阳光明亮而温暖,甚至还能看到几朵慢悠悠飘过的虚拟白云,让人完全感觉不到身处地底深处的压抑与幽闭。
而在光芒之下,是一望无际的、层层叠叠的立体农场。
超过二十层的种植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近百米的高空,每一层种植架的底部,都悬挂着一排排条形灯管,透出淡淡的紫红色光芒,那是为补充特定光谱专门设计的。
细密的水雾每隔一段时间就从管道中喷出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小段若隐若现的彩虹,然后又慢慢消散。
第一层到第四层的架子上,长满了绿油油的改良型高产矮秆水稻,沉甸甸的稻穗已经开始泛黄,在人工微风系统的吹拂下翻涌起层层叠叠的金色稻浪。
第五层到第八层则是叶片肥厚、翠绿欲滴的叶菜与块茎作物,拳头大的土豆和红薯在半透明的气雾栽培箱里清晰可见。
而最上方的几层,则挂满了红彤彤的番茄、紫得发亮的茄子以及绿油油的黄瓜。
无数台扁平的六足机器人在种植架之间来回穿梭,有的在检测作物长势,有的在采摘成熟的果实,机械臂的动作很灵活,摘番茄的时候甚至连表皮都不会碰破一点。
“老师,这里种的粮食,能量转化效率有多少,真能够我们所有人吃吗?”一个扎着漂亮辫子的小姑娘仰起脸问道,眸子很亮,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自信与聪慧。
不只是她,张静身旁的这些背着小书包、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孩子们虽然外表看似小孩,但是却远比普通小孩看上去要更加沉稳的多。
来自曙光提供的良好教育环境,确保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拥有着不只看个热闹的底气。
“当然够啦。”张静摸了摸她的黄色安全帽,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我们现在看到的只是远江三号农场的一个分区。
在整个远江地下城,像这样的垂直农业区一共有十六个,全部采用了生科院最新研发的‘光能转化催化技术’和新一代无土气雾栽培工艺。”
她指了指种植架底部闪烁着淡绿色微光的营养液主管道:“在这里,水稻和小麦的生长周期被缩短到了二十八天,一年可以收获十二茬;
蔬菜更是只需要十天就能上桌,光是远江和砺山两座地下农场的日均粮食与副食品产出,就高达一万两千吨。
不仅能让我们远江的大家每天吃饱穿暖,还能通过洲际重载货运列车,源源不断地供应给全球其他还在重建中的分基地,养活全世界整整一千多万人。
而除了水培农场,我们还有专门的菌菇培育中心,C区的蛋白合成工厂……
正是靠着这些,我们才能在战争结束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解决了所有人的温饱问题。”
“可是,我记得‘糖果屋’的产量更恐怖吧?”一个戴着纯框眼镜装帅的男孩接着问道。
“如果只是从营养的角度上来说,只要铺开‘糖果屋’,糖类补充就不再会是问题了,不是吗?
与之相比,搞传统农场,终究还是受限于作物的本身的性质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