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好的世界。”
周启明低下头,大拇指摩挲着身份卡光滑的边缘,抬起脸对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庄生哥哥,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世界。”
实验室里的全息投影屏还亮着,幽蓝的光映在他略带婴儿肥的脸颊上。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天幕护盾过滤得格外温和的暮色,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灾难终于暂时结束了,我们所有人都很幸运地活了下来,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了属于我们的家园。
给我们上历史课的老师说过,如果只谈灾后的重建工作,因为有你的存在,我们其实正处在一个哪怕是灾前的人们都梦寐以求的新生活阶段里。”
他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着:“不用担心明天没有食物,也不用担心失去基本生存保障。
大人们可以相对自由地选择工作,小孩也可以相对不那么紧张地为了内卷而学习,每个人都有着足够高质量的生活待遇。
生病了有药,想读书有充足的教育资源……一切都像梦一样美好。”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窗外那层淡金色的光。
“好到了……仿佛要让人融化在这幸福里了。”
身份卡那头安静了一秒。
【谢谢你的评价,这让我感觉很不错。】
凌宇的声音再度响起,平稳的电子合成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但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不过,貌似你刚才只说了生活条件变得有多么好,那么人呢?
启明,和你身处在同一个世界里的这些弟弟妹妹、哥哥姐姐,乃至其他的大人们呢?
在你关于这个世界的评价中,难道就没有关于他们的部分吗?】
闻言,周启明并没有第一时间吭声,只是静静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墙边的书架前。
书架上大多是数据存储模块,只有最下面一层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纸质书,这在如今的基地里算是稀罕物。
他蹲下身,抽出其中一本。
深蓝色的封皮,烫银的标题:《故事集·前序》。
编者那一栏,只印着两个字:庄生。
周启明抱着书走回升降椅旁,但没有坐上去,而是直接盘腿坐在了铺着恒温地垫的地板上,把书平摊在膝盖上,一页页耐心地翻动着。
哗啦、哗啦的翻页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庄生哥哥,”
良久,周启明终于停下手指,按住其中一页插图,抬起头,小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作为亲自编纂出这样一本故事集,并把它指定为通过心理学测试的适龄儿童人文理论学习启蒙参考教材的AI,
你现在反过来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过于坏心眼了?”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凌宇的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小启明要是觉得有压力,也是可以不用回答的。】
但周启明却摇了摇头。
“没什么不能回答的,”他的手指压在书页上,“只是我的答案,终究只是一个小孩子的浅薄想法,你不介意就好。”
【对于你们,我何时不曾有过耐心?】凌宇淡淡地回应道,【还是说,你该不会觉得大人们一直以来说的话,就全都是对的吧?
放轻松,这又不是社会学预科的入学考试。
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把这当成我们俩之间的一次普通谈心。】
“嗯。”
周启明应了一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眼神里的那点孩童特有的稚气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认真:
“我对他们的看法,就和这本书里的故事一样。世上的人依旧还是过去的那群人,有英雄,也有让人失望的家伙。”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入远江基地的地平线以下,天幕护盾的光学模拟系统随之切换到了黄昏模式。
暗紫色的霞光顺着透明幕罩流淌进来,给实验室里的金属仪器都镀上了一层冷光。
“以前在家里,还有刚逃难的那会儿,我曾经不假思索地期望着,所有人在心里其实都把别人看得十分重要,或者哪怕再差,也至少保有最基本的底线。”
周启明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磕绊,“但是后来我发现,世界不是这样的。
在许多人的眼里,别人只不过是自己能力有所局限时,不得不去依靠的‘工具’。”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划过,眸光平静,不知脑海里想到了什么。
“因为自己不够聪明,所以才需要去谄媚所谓的‘天才’;
因为自己靠本事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所以才需要用各种虚伪的道德说辞、人情或者暴力手段,将‘工具人’们驱赶到合适的位置上去为自己牟利。”
他翻过一页。
“再然后,当他们面对更强大的力量时,又会因为自己的脆弱,去哀叹自己作为‘工具人’只能被利用与驱赶的命运。
可这种哀叹并不会让他们学会批判与善良,反而会激发他们更强烈的钻营动力。”
周启明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摄像头,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冷意:“他们会真得发自内心地崇拜那些最会‘利用’别人的野兽,只因为那些野兽高高在上的样子,就是他们心目中理想的自己。
哪怕在现实里,他们自己其实正被那样的人压榨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到死也从未真的获得过片刻的善意。”
窗外,夕阳一点点彻底消失,天幕护盾的淡金色在暮色里变得暗沉。
实验室的自动照明感应到光线变化,亮起了一圈柔和的白光,照在男孩低垂的睫毛上。
“因为他们从来没想过真的把善意递出去,所以也就从来不觉得,对自己不好的人做错了什么。
反过来,要是有人对他们很好,他们也理解不了这是一件很珍贵的事,是应该用善意去回报的事。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一场意料之外的交易,而对面是个很笨的交易者,还没等自己付钱,就先把货交了,简直赚翻了。”
男孩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语气变得愈发冷峭:“既然遇到了傻子,那么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绞尽脑汁地去不断论证自己应该得到更多,而对方所给予的东西其实毫无价值。
他们长篇大论,不是真的想做什么客观分析,只是因为在这场单方面幻想出来的交易中,他们的目标从来就只是掠夺更多。
最会利用恩情的名义绑架别人,侵犯底线榨取更多的人,往往其实也最是会将真正纯粹的善意踩入泥里,努力让它‘不值得回报’的人。
在这看似荒谬的对人与对己上双标割裂的背后,其实是逐利本性的统一表达。”
说话间,他用手指指向了书上的一张颇为可笑的插图。
浑身是伤的笑脸骑士站在城门口,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账单。
“甚至他们可以再进一步,连交易都可以不承认。
就当是自己走在路上白捡了一张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捡完之后,拍拍屁股,对那个递出善意的人该怎样还是怎样。
就像这第三篇故事,拼了命拯救世界的笑脸骑士,最后被每个人追着索赔损失。
理由也很充分,因为在他们被拯救之前,英雄可没有明确地和他们每一个人签订合同做交易。
没有提前说清楚‘我救你们的命,你们得付给我什么报酬’。
英雄只是单纯地认为同胞的生命是宝贵的,所以愿意不求回报地去冲锋。
对于那群人来说,被拯救性命,和在路边捡到英雄不小心掉下的一袋金币没有任何区别。
只要事先没商议过,那就连交易都不算。
等到安全了,只要自己家里少了一块砖、受了一点惊吓,貌似能和当时的战斗扯上哪怕一点点关系,那就全都是英雄操作不当该负的责任,是英雄欠他们的赔偿。
他们从头到尾,都从未想过自己应该给予那位英雄至少合理范围内的敬意与理解。
男孩又往后翻了几页。
“可要是一个新魔王打败了旧魔王,他们就不会去找新魔王索赔打仗的损失了。
正好相反,为了不被新王盯上,他们会很乐意拿出自己的筹码去讨好它,去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于是,强大的恶徒反而会被顺从和赞美。
哪怕他们自己亲手在熔炉前铸造出的刀剑,下一秒就要捅进那个渴望为他们对抗恶徒的英雄体内,他们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安慰自己一句‘我也是逼不得已,总得先活下去’。
而温良的善人却只会被无休止地苛责,只因为他的温和与底线,反而让这群人敏锐地意识到,欺负他是安全的,也许还能从他身上撕下更多的肉来。”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最后一缕晚霞。
“他们从来没有呼唤过英雄,他们想要的,一直都只是一个更好用的工具人。
所以在你的第五个故事里,明明最先救下那座孤城的是那位公正无私的先知,他曾不眠不休地为每一个人的生存制定合理的配给计划,甚至想救下世界上的每一座城。
可最后被人们推举成城主的,却是那个叫嚣着要带领全城人去杀光、抢光另一座城市的‘新王血脉’。
而那位曾经为了救下他们、不让他们成为野心家牺牲品的英雄,却在他们成功摆脱压迫的一开始就被他们联手背叛,死在了不为人知的暗巷里。
英雄以为他救下的人也都和他一样,有着很高很远的愿望。
宁可自己扛着重担,也要拒绝那些曾经落在自己身上的歧视和迫害继续流传下去,想和同道中人一起去拼一个对大家都好的未来。
然而,那些人真正渴求的,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能够毫无底线偏爱自己的强权。
追求正义的英雄,只会在他们恰好沦为受害者、需要庇护时令他们痛哭流涕地爱戴。
可一旦危机过去,他们想要去侵占别人时,英雄的公正就会变得太过碍眼了。”
周启明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他们或许真的当过受害者,可他们和害过他们的人,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或者说,他们只是一群因为不幸而暂时没能拿到刀、却无时无刻不在羡慕着、渴望着成为加害者的‘可怜人’。
这种深入骨髓的贪婪,远远不是‘人之常情’这四个字所能简单掩盖的。
一切对于人类社会的美好愿望与制度善意,到了他们手里,最终都会被曲解成用来掠夺更多的借口。”
说着,周启明举起身份卡,屏幕上打开了那条刚刚公布没多久的简讯。
“那篇论述文章我也看过,长达十几页,引经据典,写得冠冕堂皇。
可写下这些字的作者们,心里根本不在乎这套人类理应彻底躺平的论证在逻辑上是否真的合理,也不在乎太阳系外面的危机何时会彻底爆发。
他们只是看准了你一直以来温和的态度,从你那句‘关爱每一个人’的最高宗旨里,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顺着杆子往上爬,试探能不能从你这里压榨出更多的优待和特权罢了。”
一口气说完这番长篇大论,周启明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小肩膀垮了下来。
他低头抠了抠书本的封皮边角,语气重新变回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乖巧模样,小声补了一句:“抱歉,庄生哥哥。
我知道小孩子说这些话很没意思,太阴暗了,但我心里确实就是这样想的。
现在的我,还是愿意尽量去当一个遵守规则的好孩子,但是我也已经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把身边所有人都看作是很好的人了。”
实验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柔和的灯光里,只有服务器机柜的散热风扇在规律地转动。
过了好一会儿,身份卡里才重新传出凌宇的声音。
这一次,没有了惯常的调侃,电子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温和与郑重:
【不必为这种事情道歉,启明。
如果真要说抱歉的话,该道歉的人或许应该是我才对。】
周启明愣了一下。
【编这本故事集的时候,我只是不希望你们长成那种“只会说实话,并只是因为天真而相信别人说的也肯定是实话”的软弱的人。
我想通过这些故事让你们提前注意到,人与人之间因为立场、利益和理念而产生的差异,绝不只是‘英雄与凡人’或者‘好人与坏人’这么简单的二元论。
只要活在群体里,就必须要随时做好与生活中的恶念、自私和投机共舞的心理准备。
但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心急了。
无论你们的智力发展水平多么超出常识,有一些内容终究还是应该循序渐进的接触和学习。】
凌宇轻轻叹了口气,【抱歉,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心理压力,无论是这本书,还是今天这场不合时宜的对话。】
“没关系哦。”
周启明把书抱在怀里,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终于又露出一点孩子气的笑。
“变得不那么没心没肺,是有点累。
但是,也正因为看清了那些糟糕的东西,我才更加清楚地看到了陈默叔叔、林越叔叔、张静老师、苏晚老师,还有避难所里好多好多人的善意,到底有多么珍贵。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把手中的书稳稳地塞回书架的原位,手指轻轻抚过书脊:
“见过了无法接受的错误,我反而才更看清了自己真正想要追求的‘正确’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为自己最终没有变成那种人而感到自豪,也为自己能够在这个糟糕的世界上遇到你们、能够平平安安地成长为现在的这个周启明,感到非常非常庆幸。”
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枚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的徽章。
“尤其是你,庄生哥哥,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守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