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剧痛与冰封带来的刺激,让那腐烂的僧人巨怪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愤怒嘶吼。
与此同时,恐怖的寒气几乎在一瞬间就将整条长街彻底封冻。
厚重的冰壳顺着青石板路疯狂蔓延,爬上半塌的黑色木石建筑,将整片街区裹进了一层晶莹的琥珀之中。
酒楼废墟的角落里,几道弧形的冰墙凭空升起,将阿萤和另外五个土著严密地分开保护在冰层下方。
顾长川对异能的控制极有分寸,外头的温度已经迅速跌破了一般生命存活的极限,但处于冰层庇护下的六个人,却甚至没有感觉到多少寒意。
酒楼废墟的角落里,那五个黑爪土著早已被这神仙打架般的场面吓得瘫软在地。
而缩在墙角的小姑娘则只是怔怔地透过高透明度的冰壁往外看,忍不住瞪大了那双昏黄的眼睛。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底不再是等待死亡的绝望,而是变成了一种惊讶到近乎呆滞的茫然。
只见就在那冰层之外,那尊高大的银灰色铁人只是随意地抬手一挥。
数道粗大的尖锐冰柱便自地面暴起,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自下而上洞穿了那匆忙起身的腐烂巨僧的头颅。
粘稠的黄黑色脑浆与污血还没来得及喷洒,就在半空中被冻成了肮脏的冰碴。
“吼——!”
剧烈的痛楚让那二十米高的怪物再度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愤怒嘶吼,庞大的身躯忍不住向后踉跄倾倒。’
轰隆——!
紧接着,那将近百吨的腐烂躯体便狠狠地砸塌了街对面一整片被冰封的废墟。
激起无数黑色的断木与冰屑漫天飞溅,整条长街都随之剧烈震动。
然而,就在这时,怪物的反击也开始了。
只见那怪物刚一倒地,原本提在手中的“肉虫灯笼”红光便骤然大盛。
原本纠缠扭曲的无数猩红蠕虫瞬间膨胀、解体,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猩红虫潮,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直扑顾长川而来。
虫潮所过之处,坚硬的冰层竟被它们散发的高温配合恐怖的口器轻易凿穿。
眨眼之间,密密麻麻的肉虫便顺着融化的冰道疯狂突进,从四面八方逼近了被层层球状冰壳护在中央的顾长川。
但是,面对着这足以让密恐患者当场去世的骇人场面,顾长川却甚至连武器都没有掏出来。
他只是抬起覆盖着动力装甲的右掌,随意地打了一个响指。
下一秒,就在那些仍在冰道中疯狂蠕动突进的万千肉虫的周围,光滑的冰壁瞬间暴起无数根细密锋锐的冰刺,如同暴雨般由外向内狠狠扎入它们的躯体。
噗嗤!噗嗤!
密集的穿刺声同时响起,而冰层中原本刺耳的穿凿声也同步戛然而止。
只一眨眼的工夫,所有张牙舞爪的猩红蠕虫便被万千冰针给钉死在了冰层里,体表散发的猩红光芒也迅速黯淡了下去。
但就在这时,远处那片被砸成碎渣的废墟里,二十米高的腐烂僧人竟顶着断裂的冰柱再次站了起来。
它脸上那两个只剩黑洞的眼眶死死锁定顾长川的方向,惨白浮肿的右手在胸前用力一握。
嗡——!
那原本已经僵死在冰壳之中的无数蠕虫,体内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芒,一股狂暴到极点的能量波动瞬间失控。
【警告!检测到高能生物反应!】
战术头盔内,尖锐的能量警报也骤然响起。
下一瞬,无尽的红光与热浪便吞没了整条长街。
轰——!!!
狂暴的爆炸声彻底撕裂了夜空的死寂。
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冲击波呈环形炸开,恐怖的气浪夹杂着高温与腐蚀性血雾横扫四方。
瞬间就将长街两侧除了顾长川身后那座酒楼以外的所有残存废墟,彻彻底底地夷为了平地。
躲在正疯狂加厚的冰壳之下,阿萤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脚下的大地则在疯狂颤抖。
因为承受了过量的冲击与高温侵蚀,她面前的冰层已经不再透明,而是布满了蛛网般的白痕,外头传来的恐怖震动更是让地面都在剧烈摇晃。
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将脑袋死死地埋在了拢起的双腿之间,瘦小的身子抖成了一团。
会赢吗?
她那原本因为那位好心的神仙老爷展现出的恐怖神通而在心底升起的一点期待,伴随着这场毁天灭地般的大火灾又不可避免地动摇了起来。
在她的认知里,那些在黑夜里游荡的神仙老爷们是不可战胜的天灾,任何敢于反抗它们的人,最终都会变成它们肚子里的一部分。
可是铁人老爷也好像是神仙,它能赢吗?
然而,还没等小姑娘心底的恐惧与担忧彻底发酵起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便在她的耳畔突然响起。
咔嚓——
只见她面前那层厚重泛白的坚冰主动裂开了一道整齐的豁口,紧接着,一道明亮雪白的照明光束便从缝隙中透了进来,驱散了角落里的昏暗。
冰层的裂口处,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依然稳稳挺立。
银灰色的装甲表面连一丝焦痕都没有留下,肩膀两侧的那两只发光“大眼睛”则再一次亮了起来。
“没事了,放心吧。”
顾长川抬手扫了扫胸甲上沾染的些许冰屑,温和的声音透过装甲扬声器传出,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
说话的同时,他随手散去周围作为掩体的厚重冰墙,将缩在底下的六个人重新从冰层下捞了出来。
而在他的身后,原本平整的青石长街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冰原。
而那个曾笼罩了这些土著一生所知全部恐惧的二十米巨怪,此刻已经被数道巨大的弧形冰墙精准地肢解成了好几块,散落在街道各处。
每一块残骸都被冻在厚达数米的坚冰之中,再无半点声息,仿佛彻底失去了生机。
名字发音听起来很像“阿萤”的小姑娘仍然呆呆地坐在地上,只顾着仰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她依旧听不懂面前的“神仙老爷”到底在对自己说什么,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具被轻易拆成碎块冻在冰里的庞大尸骸。
再看看眼前这尊向自己伸出手的银灰色铁人,一股强烈的酸楚突然就毫无征兆地猛地涌上了她的鼻腔。
“哇——”
女孩的嘴里突然发出了扭曲而怪异的音节,那双昏黄浑浊的眼珠里,滚烫的泪水突然决堤而下。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只是眼里的泪珠怎么也擦不干净。
明明,她一直都应该是家里最心硬、最聪明的孩子。
明明在弟弟妹妹和哥哥姐姐们接连死去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明明在爹娘外出找吃的之后再也没有回来的时候,她也没有任何想哭的想法;
明明在家中最后的保命“腊肉”消失的时候,她也只是觉得到了该离开家的时候了。
乃至在独自一人背着破布包踏出村子、走进那片随时会吃人的漆黑枯林时,她脑子里想的也只是将来要在山里打到一堆好吃的野味。
以后就靠着自己活下去,绝对不要被那些怪物抓住,也不要被坏人发现,这样就好了。
就像娘常说的那样,日子就是这么过的,生死都没什么大不了,也没什么好哭的。
人只要手脚还能动,就一口气一直干下去,闭上眼,一辈子很快也就熬过去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会……
“啊——!”
女孩张开嘴,喉咙里迸发出一串压抑而生疏的怪异沙哑的哭喊。
她突然发现原来这不是她第一次想哭,这股在她胸腔里疯狂翻涌的、她叫不出名字的情绪带出了许多她原以为已经忘记的场景。
在那个老是爱冲着她傻笑的小弟再也不会笑了的时候;
在那个时常会偷偷给她塞鸡蛋的姐姐只剩下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被抬回来的时候;
在爹娘离家后的第三个深夜依旧没有推开家门,她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里,在心里默默给他们宣判了死亡的时候;
在独自一人徘徊在枯林里,告诉自己以后就靠自己活下去的时候……
原来在那些时候,这种感觉一直就躲在她的心底。
只要不去看,它就等于不存在。
可此时此刻,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看到了。
于是,泪水就再也止不住地开始往下淌。
这种软弱的行为,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荒谬与惶恐。
明明那些都是已经过去很久的“小事”了,明明她都已经习惯了,为什么她却在现在全部想了起来?
为什么她会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感觉比摔下山坡还要更加痛苦呢?
寂静的黑暗中,女孩压抑的哭喊凄厉而粗糙,完全不似一个孩童。
唯有眼泪已经不再流出,只剩下干瘪的胸膛还在剧烈地一抽一抽。
不知是因为悲伤的情绪终于得到了宣泄,还是那具长期营养不良、过分单薄的身体里本就没有储存下多少泪水,此刻已经尽数流干。
看着这一幕,一旁那五个同样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的成年人,脸上也不由得褪去了先前的谄媚与惊恐,带上了几分复杂的神情。
他们沉默地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乌黑如兽爪的手掌,仿佛透过这个歇斯底里哭喊着的小小身影,想起了某些早已被他们彻底遗忘的过往。
战术头盔下,顾长川同样沉默地看着,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不至于蠢到认为这孩子是在为身后那头腐烂怪物哭丧。
只是看着这个自初遇以来就一直表现得极其坚韧、甚至比他在蓝星上见过的许多成年人还要“硬派”的小姑娘,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气一面,他的心里一时间也有些五味杂陈。
既为孩子眼泪中蕴含的沉重哀伤而触动,又为她终于能把积压的痛苦哭出来而感到一丝欣慰。
他伸出覆盖着合金的手,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女孩瘦弱的后背,同时在通讯频道中问道:
“庄生,关于这里的坐标,还是没搞明白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