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刚过,一辆骡子车,晃悠悠地停在了石磊家门口。
赶车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脸生,不是本村人。
少年长得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褂子。
往车辕上一坐,看着倒有几分书卷气,一点都不像从匪寨里出来的人。
少年把骡子拴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探头探脑地往院里张望。
正犹豫着该不该敲门,石磊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石百户!”
那小子一见他,立刻从车辕上跳下来,站得板板正正的。
“我奉命来送药材!都在车上了!”
石磊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称呼?”
“您就管我叫书呆子就行。”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他们都这么叫我。”
石磊点了点头,走到骡子车旁边。
掀开盖在上头的粗布,不由得挑了一下眉毛。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铁皮石斛捆成了好几大捆。
茯苓装了两麻袋,何首乌和三七也都分量不轻。
除了药材,旁边还搁着两只野兔、两只野鸡,和一头半大的羚羊,都是山里的野味。
“这么多?”
石磊看了看书呆子。
“你们采了多久?”
“昨儿接了信,大当家连夜就让弟兄们散了消息。
三个寨子的人,今儿天没亮就全撒出去了。”
书呆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大当家说了,头一回送货,得让石百户看看咱们的诚意。
这几十座山头,药材有的是!下一批还在后头呢。”
石磊点了点头,帮着书呆子把药材,一捆一捆地往院里搬。
李嫣然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院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药材,眼睛都亮了。
她蹲下身,拿起一捆铁皮石斛翻了翻。
根须完整,茎节粗壮,品相比她之前自己在山里采的,还要好上几分。
又打开麻袋抓了一把茯苓,也都是上好的成色。
石兰和小石头也跟着跑出来帮忙。
石兰抱起一捆三七,小石头扛起一麻袋茯苓。
两个半大孩子干起活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秦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一看这满院子的药材,又看了看门口那辆骡子车,转身就要挽袖子。
石磊一把拦住了她。
“娘,你别动手,这些活不用你干。”
“这么多药材,我不搭把手,你们得弄到什么时候去?”
石磊看着满院子堆的横七竖八的药材,又看了看已经开始蹲在地上分拣的李嫣然,和两个弟妹,沉吟了一下。
“娘,本来我也没打算让咱们自己家人这么干。
前两天跟匪寨谈的时候,我以为头一批货不会太多,想着先拉回来看看成色。”
他朝地上那堆药材扬了扬下巴。
“没想到他们动静这么大,质量好,量也足。
照这个架势,往后送来的只会多不会少。”
秦氏一听,也安心下来。
“你说得对,好在咱们已经雇好了人。”
石磊把袖子一撸。“对,娘您歇着,我去找人来上工。”
他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人都到齐了。
李郎中一进门,就看见李嫣然正蹲在地上分拣药材。
他走过来,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李娘子,这些药材要怎么分拣、怎么炮制,你说个章程,我照你说的做。”
李嫣然起身回了一礼,不卑不亢地应了。
她心里也明白,李郎中对她这么客气,看的是祖父的面子。
不过她也不打算充什么神医,自己几斤几两,她心里有数。
她识得药草,懂炮制,手里有祖父留下的方子,仅此而已。
李大郎去了良田那边,李郎中一个人先干着。
赵婶子、李婶子和刘婶子三个,都是干惯了农活的人。
一进院子不用人吩咐,自己就找好了位置。
赵婶子拎了桶水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井沿旁边洗药。
李婶子把洗净的药材摊在竹筛子上,端到日头底下晾晒。
刘婶子力气大,推着碾子把晒得半干的药材碾成粉末,碾轱辘滚得吱嘎响。
李嫣然领着石兰和小石头,也忙活开了。
她教石兰怎么把药材按品相分类,又教小石头怎么捆扎、怎么码放。
两个半大孩子学得认真,不一会儿就能上手了。
李嫣然自己,则专门负责需要技术的活。
比如有些药材得蒸,有些得煮,火候和时间都得拿捏准。
这些活李郎中虽然也懂一些,但李嫣然手里的方子更精细。
他便在旁边打下手,配合得倒也默契。
石磊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账本和毛笔,正在跟书呆子一起称重。
“铁皮石斛,三十六斤。”
“茯苓,五十二斤。”
书呆子虽然看着文文弱弱的,做事倒很仔细。
他把秤砣挂在秤杆上,每称一样就在旁边拿炭笔记个数。
青色长褂的袖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像私塾里记账的小书生。
整个院子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婶子们干活时嘴上也不闲着。
赵婶子一边洗药一边跟李婶子唠嗑,说谁家的鸡又下蛋了,谁家的娃又调皮了。
刘婶子推碾子推累了就喊李婶子替她,自己去井边喝口水歇歇。
石磊称完最后一捆何首乌,在账本上记下数目。
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按照之前跟匪寨说好的价钱,把账算清了。
石磊称完最后一捆何首乌,在账本上记下数目,又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一阵。
铁皮石斛三十六斤,品相上等,作价二百两。
茯苓五十二斤,作价三十两。
何首乌十八斤,品相不错,作价九十两。
三七二十斤,作价四十两。
加上其他几样零散药材,拢共算下来,折银四百二十两。
他让书呆子在旁边等着,进屋从柜子里取了银子出来。
四十个十两的大银锭,又数了二十两碎银,一并拿布包了,出来递给书呆子。
“拿回去给大当家,让他点点数。
下一批货什么时候送来,提前派个人知会一声。”
书呆子双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一大包,差点没抱住。
他赶紧把布包贴在胸口抱稳了,又给石磊鞠了一躬,爬上骡子车,赶着车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一直忙到天色擦黑,众人把最后一批药材也分拣好了。
石磊放下账本,把大伙儿招呼过来,按人头结算工钱。
赵婶子接过铜钱一数,愣了。
“石磊啊,这不对吧?怎么是三十文?
外头雇人干一天活,最多二十文,你咋给这么多?”
李婶子也低头数了数自己手里的铜钱,抬头看着石磊,满脸的惊讶。
石磊摆了摆手。
“婶子们干的都是累活,洗洗涮涮、搬搬抬抬、推碾子,一样都不轻松。
三十文不多,是我跟嫣然商量过的,往后每天都按这个数结。”
刘婶子攥着铜钱,跟赵婶子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东家,厚道。
李郎中的工钱,石磊单独递过去,一贯钱。
李郎中接过一贯大钱,在手里掂了掂,有些动容。
他在村里行医半辈子,出诊一回也不过收几十文诊金。
而且因为乡里乡亲的,他还经常赊账。
这一天一贯的工钱,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石百户。”
李郎中把一贯大钱揣好,冲石磊拱了拱手。
“我若有什么干得不好的地方,你尽管直说。
明天大郎跟我一块儿来。”
石磊也冲他拱了拱手。
“有劳李郎中了。”
几个婶子揣着铜钱出了门,一路往家走。
赵婶子捏着铜钱跟李婶子咬耳朵。
“三十文一天,还管一顿晌午饭,石磊这孩子,跟他爹一样实在。
往后他家的事,咱得第一个来。”
李婶子点头如捣蒜。
“可不是。
当初他刚分家的时候那么困难,谁能想到有今天?
这才多久,瓦房住上了,马车买了,雇人干活一出手就是三十文。
石磊这人能成事,咱们跟着他干,错不了。”
等外人都走了,石兰和小石头正要回屋,被李嫣然叫住了。
“你们俩也有工钱。”
李嫣然从钱袋子里,数出两份铜钱,递了过去。
石兰把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
小石头也摆手。
“嫂子,这是咱们自己家的活,我们吃家里饭,帮家里干活是天经地义,哪能要工钱。”
石磊走过来,从李嫣然手里拿过那两份铜钱,一手一份塞进弟妹手里。
“拿着。
干了活就应该拿工钱,这是天经地义。”
他把两人的手指合拢,让他们握住铜钱。
“这钱你们自己攒着,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用跟任何人报备。
多劳多得,以后你们干了多少活,就拿多少工钱。”
石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串铜钱,眼睛亮了一下。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自己的钱。
她攥紧铜钱,仰头看着大哥,用力点了点头。
小石头也收起了推辞,把那串铜钱揣进怀里,拍了拍,咧嘴一笑。
“哥,我攒够了钱,就去买把好弹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