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使尽手段,使军需衙门拖了整整七天。
折子递上去了,他派出去的人也在活动,监军那边态度含糊,上峰只说“再议”。
孙德茂又活络起来,每日照常去衙门点卯,回家照常吃饭,心里满是鄙夷。
在他眼中,军需就是军队的天,敢跟他对着干,简直就是自不量力。
军营里已经压不住了。
伤兵营里抬出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有人伤口发黑化脓,整条腿肿得发亮。
军医看了一言不发,已经开始准备给他断肢了。
有人高烧三天,眼珠子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却还撑着不肯躺下。
这些人不是寻常百姓,都是打过仗、杀过人的有功之臣。
刀架在脖子上他们没怕过,胡人冲到面前他们没退过。
可现在躺在帐子里,眼睁睁看着伤口一天烂过一天。
他们不怕死,怕的是窝窝囊囊地死在自己人手里。
有个老兵,把包在腿上的纱布扯了下来,露出里头黑烂的肉,往地上一摔。
他用尽力气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帐的伤兵。
“弟兄们,姓孙的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让他活!”
这一嗓子不大,却像往干柴堆里扔了个火折子。
几个烧得站不稳的兵也撑了起来,红着眼睛互相搀扶。
有人把缠在胳膊上的布条往地上一扔,哑着嗓子喊。
“老哥说得对!他不让咱们活,咱们也不让那个姓孙的活!
反正都是死,死在哪儿不是死!”
“有骨气地跟我走,找他换命去!
“对!一起去,守规矩的时候,咱们叫他一声大人。
现在连命都没了,他又算个啥?”
“走,一起走,去杀了那个吃人血馒头的畜生!”
声音从伤兵营传到普通营帐,一个传一个,一片连一片。
不到半个时辰,各个千户所都听到了信。
那些同样憋着一肚子火的军户,互相招呼着,从各自营帐里涌了出来。
有人手里提着刀,有人只拿了一条缠伤口的布带子。
没有百户下令,也没有千户阻拦。
张老栓就坐在营门口的石墩上,看着弟兄们往外走。
孙成、周恒、王猛站在他旁边。
四个人一个都没动。
“让他们去吧。”
张老栓哑声说。
“折子递了,万户侯也联名了,人家照样拖。
官面上的路走完了,还能让弟兄们跪在营里等死?”
孙成啐了一口。
“姓孙的不讲规矩,咱们还跟他讲什么规矩!”
周恒没说话,只把手里的刀扣紧了些。
没有人拦。
守门的卫兵,看见黑压压的人影往外涌,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纷纷让开了路。
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头上缠着布,有的胳膊吊在胸前。
有的走得慢,被后面的兄弟架着。
几百号人出了营门,沿着官道直奔镇上,浩浩荡荡。
路边的庄稼户远远看见,吓得躲进屋里,谁也不敢探头。
孙府的大门紧闭着。
这帮军户到了门前,叫了几声没人应。
有人抬脚就踹,门板纹丝不动。
一个岁数大的老兵挤到前面,喊了一声。
“撞!”
十几个还能使上力气的汉子围上来,把路边的石墩搬起来往门上砸。
砸了十几下,门闩“咔嚓”一声断了,朱漆大门被硬生生撞开。
门房里的家丁上前喝问。
“大胆!这是孙大人的府邸,你们敢——”
话没说完,领头的军士横着一刀,人头滴溜溜滚在地上,嘴巴还张着。
孙府里几个丫鬟婆子愣了一瞬,随即尖叫起来,四散奔逃。
军户们涌进院子,见东西就砸,见人就砍。
前厅的桌椅踹翻,廊下的花盆砸碎,屏风推倒,檀木架上的摆件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有人直冲正堂,把供桌上的香炉也掀了。
有些人冲入了孙家的祠堂,拿着刀把牌位都给劈了。
后院里的哭叫声、尖叫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
孙德茂早在前门被撞开的时候,就往后院跑了。
可后门早被堵死,几个翻墙进来的军户已,经把后门反锁了。
他腿软得厉害,一头钻进马圈里,钻进草料堆里,吓得瑟瑟发抖。
军户们没费什么事,就把他从草料堆里薅了出来,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前院。
他的老娘和正房夫人,也被从后堂拽了出来。
那几个军户不问话,不犹豫,乱刀落下。
孙德茂瘫在地上,眼看着老母和发妻死在眼前,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一声。
一股尿骚味,顺着裤腿漫出来。
几个小妾和庶子庶女缩在墙角,哭喊着让老爷救命。
孙德茂头也不敢抬,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饶命……各位军爷饶命……”
老兵走出来,站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孙大人。”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叫一条狗。
“你卖假药给我们,害死多少人?
你拿我兄弟的命换你的富贵,你的命是命,我兄弟的命就不是命?”
孙德茂额头磕出了血,嘴里乱七八糟地求着。
“是我错了,是我猪油蒙了心!军爷饶命,饶命啊!”
一个瘸腿军户早就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刀已架在了孙德茂脖子上。
“跟这狗东西啰嗦什么!砍了完事!”
孙德茂浑身一哆嗦,突然像被鬼掐住了嗓子似的,尖叫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刀下留人!你们杀了我也没用!
我一个军需官死了,朝廷还得派新的来。
到时候新的上任,猴年马月才轮到你们的药?
你们留我一条命,我现在就写批文,让石百户的药,今天之内进入军需采购!
省了往上呈报的工夫!我今天就办,今天就办!
你们能等,伤兵不能等啊!”
一个百户亲随和老兵对视了一眼。
他们听出孙德茂这话,不全是求饶,确实有几分道理。
杀了孙德茂容易,可杀完之后,药品采购还是绕不过军需衙门。
眼下最缺的是时间,弟兄们等不起。
亲随上前,按住瘸腿军户的胳膊。
“先别动手。”
老兵也过去把瘸腿军户拉到一边,低声道:
“让他先写。
他人攥在咱们手里,跑不了。
等药进了营,再跟他算总账不迟。”
瘸腿军户狠狠啐了一口,把刀收了半寸。
老兵蹲下来,和孙德茂脸对脸。
孙德茂满脸是血和泪,眼睛却还活,滴溜溜地直转。
老兵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那声音不重,却让孙德茂浑身一抖。
“你现在就写批文,盖印。
但你也不用想着,过了今天再寻人报复。
我婆娘早死了,儿子也大了,这条命没什么好牵挂的。
你敢回头找兄弟的麻烦,我迟早再来取你的命,听明白了?”
孙德茂拼命点头:
“明白,明白……绝不报复,绝不报复……”
亲随一步上前,一把将他提溜起来,推着往书房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