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茂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泼到脚,整个人僵在院门口,半天没动弹。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还有。”
石磊又慢悠悠地说。
“你罚那些千户大人的俸禄,自己想办法把处罚撤了,或者掏银子补上。
这事不解决,以后也别想顺顺当当来拿药。
三千瓶药听着多,几场仗下来就没了。
孙大人若还想要这药,就一并把这事办了。”
孙德茂终于明白,石磊哪里是不为难他。
这人坐在摇椅上,连门都没请他进,早把刀子磨好了等着他。
可家里那帮伤兵手里还提着刀,他连回头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行……行!
孙某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再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冲出石磊家,翻身上马,拼命往衙门赶。
没过多久,又一阵风似的奔了回来,怀里揣着一匣子银票。
下马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石磊家门槛上。
他连滚带爬地进了院子,把银票往石磊面前一递。
“五万九千两!都在这儿!你点!你快让人送药!快!”
石磊接过银票,一张一张点清,又放回盒子里,交给李嫣然。
这才站起来,冲院门外喊了一声。
“栓子!装车!去军营!”
几个壮劳力,从偏房里抬出一箱箱早就码好的金疮药,装上了牛车。
石磊自己也上手搬药箱,动作利索得很。
他比谁都清楚,时间多拖一刻,军营里就多一个弟兄要熬不住。
孙德茂这头,该收拾的已经收拾了,药必须立刻送到。
牛车套好,石磊跳上车辕,一甩鞭子。
孙德茂还在后头追了几步,像是想说什么,被车轮扬起的尘土呛了一口,弯着腰咳了起来。
石磊看都没看他,只对栓子说。
“快,去军营。”
药车还没进大营,消息已经先一步飞了进去。
“石百户送药来了!石百户的金疮药来了!”
伤兵营里,原本死气沉沉的帐子像被风卷过一样,突然有了一点活气。
几个还能动弹的兵挣扎着爬起来,扒着帐门往外望。
有人嘴里喃喃:“来了好,来了好……”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牛车停在伤兵营外,栓子跳下车,和石磊一起把药箱往下搬。
几个军医和百户围上来,手都是抖的。
开箱,取药分发下去。
军医们立刻忙碌起来,打水,拆旧纱布,上新药。
那些已经化脓发黑的伤口,被重新打开,军医们一点点清掉烂肉。
这才将石磊带来的金疮药敷上去,再换上新布条,一圈一圈缠紧。
药粉落上伤口时,原本还无比煎熬的伤兵,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那股子清清凉凉的感觉,和军需的破药截然不同。
石磊站在营帐外,没进去。
他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痛呼,听到后半夜渐渐变成平稳的呼吸声。
直到军医出来说了一声“都上完药了”,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牛车边上,半天没说话。
张老栓他们几个从营里出来,脸上也松快了些。
张老栓走到石磊跟前,压低声音道:
“石头,药是送进去了,可还有一事。
咱们那帮去孙德茂家的伤兵,如今还都守在他家里。
这些人可是为了全军将士豁出命去的,咱们不能让他们为了大伙儿把命搭进去。
得想个法子,把他们平平安安弄回来。”
石磊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几圈。
这事凭他一个百户,去孙德茂家要人,不够分量。
孙德茂现在不敢吭声,是因为伤兵们还在他家里压着。
可人一旦散了,他随便给安个什么罪名,这些弟兄一个都跑不了。
“找冯千户。”
石磊说。
“这事得让千户们出面,最好请万户侯亲自去一趟。
只有万户侯把人带回来,孙德茂才不敢日后反咬。”
孙成眼睛一亮。
“是这个理。我去叫冯千户!”
冯千户来得很快,听石磊把事说完,他转身就去找了其他几个千户。
几个老行伍一听,都觉得石磊想得周全。
这事闹到这一步,死的孙家人不少,已经不只是军需好坏的事了。
伤兵们砸了朝廷命官的家,还杀了家眷,如果没人护着,将来监军一道令下来,全都得按军法办了。
“走,找万户侯去!”
冯千户一挥手,几个千户跟在后头。
万户侯刚从边关回来,盔甲还没卸,脸色疲惫得厉害。
听完冯千户禀报,他沉默片刻,沉声道:
“这些兵是为了活命,为了同袍,才闹成这个地步。
本侯早就知道姓孙的不是东西,如今闹出人命,倒也不能全怪下头的弟兄。
本侯亲自去接人!”
他说着起身就往外走,又回头吩咐冯千户:
“去,把石磊给本侯叫来,让他上本侯的车。”
石磊被叫来时,还穿着一身沾了药粉的旧衣。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架宽大的马车,没有推辞,整了整衣襟,坦然登车。
车厢里,万户侯已经坐在主位上,正拿一双眼睛细细打量他。
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有几分年轻气,但眉宇间沉沉稳稳的,没有半点见官畏缩的意思。
“你就是石磊?”
石磊在车里欠身拱手。
“石磊见过万户侯。”
万户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不错。
你爹石勇,曾是我手下得力的悍将。
只是遭了伏击,就那么没了,实在可惜。
你是他的儿子,好好在军中历练,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石磊心里一热,面上却没显出太多,只是又抱拳道:
“多谢万户侯惦记家父,晚辈定当尽力。”
他说完就不再开口,安安静静地坐着。
心里却想着:今天第一次见万户侯,说话太多不牢靠。
供药和往后供粮的事,还早,不能这时候就一张嘴什么都往外倒。
话说多了,倒叫人觉得自己轻浮。
万户侯见他进退有度,不卑不亢,眼底又添了一分赞许。
马车在孙府门外停下。
孙德茂早就得到了消息,带着府里仅剩的几个家仆迎出来。
那模样哪里还像个军需官,衣衫皱巴巴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万户侯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让冯千户带人进去,把伤兵们领出来。
孙德茂全程没敢说一个“不”字,只缩在一旁,嘴里不停应着?
“是,是,全凭侯爷做主……”
那帮伤兵从孙府出来时,有的还能走,有的已经需要人架着。
见万户侯亲自来了,一个个眼睛一热,有人当场就要跪。
万户侯摆摆手,没让他们跪。石磊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临别时,万户侯看向孙德茂,沉声道:
“今日这些将士,是因军中缺药、伤重难忍,才登门讨个说法。
此事本侯已知晓,你既是军需官,理当自省。
这些兵将,本侯带走,孙大人不会再去追究了吧?”
孙德茂连连作揖。
“不敢不敢,侯爷言重了!孙某绝无追究之意,绝无!”
万户侯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难掩担忧,他没再多言,转身登车。
石磊跟在后面,将这一幕全收在眼底。
他看得清楚,孙德茂嘴上答应得漂亮,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不是服气,是怨恨。
这样的人,今日被按着脖子低了多少头,来日就会想方设法加倍讨回来。
那些为将士们求的药的伤兵,名义上是“不追究”了。
可谁知道这姓孙的日后,会不会寻别的由头整治。
马车重新驶上回营的官道。
石磊坐在万户侯身侧,始终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很,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闷响。
他望着车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心中已经开始计划着,如何能保住那些伤兵的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