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老夫人醒来的时候,罗二老爷夫妻已经不在,只有一个孙女守在床边,一双眼睛哭得核桃一般。
罗老夫人深深叹口气,罗素衣忙道:“祖母,您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你这孩子,糊涂啊,怎么出气不成,偏要去掺和那样的事。”
“祖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是不服气,他凭什么看不上我?难道我连一个通房大丫鬟都不如?”
罗老夫人眼里浮上一层混浊的眼泪,“是祖母不好,都是祖母不好。”
当年大儿子夫妻先后离世,她不应该不放心孙女儿在老二手底下过活,坚持带着她去蜀州生活。
在蜀州那个地方人人都不如她,养出了一副孤傲的品性,回京后议亲,又不该考虑着她的年龄和不输于普通男儿的文采,贸然答应顾夫人的提议。
比不上一个只出身就跟她差到天上地下去的人,试问谁能服气?
罗老夫人枯燥的大手在孙女儿头顶抚摸而过,“不怪我们素衣,一切都有祖母在呢。”
罗素衣心底的恐慌这才有了着落,抬头问道:“祖母,您有什么办法?”
罗老夫人看向黑沉沉的夜,“祖母总还有些情面,去找那个霍家的老太太。只要你二叔在云南待个一两年还能回来,你二叔二婶照样会护着你。”
老二的事情上不求霍家,便也是给他们家出了气,两家的事结不了死结,也就不算什么大事。
“祖母,”罗素衣哭得无声,“是我莽撞了。”
“记住这次教训,祖母会安排你早早嫁到齐家,齐五是幺子,家中有长辈疼爱,耳根子软好拿捏,我孙女儿以后都是顺遂日子。”
罗素衣点头,却不是那么心甘情愿。
嫁给齐五那样的人,日子顺遂也没什么好指望的,若不是不想让祖母操心,当初二婶提这家人她不会同意。
如今同样为了不让祖母操心,她会好好地跟齐五过日子。
“跟齐家的婚事,就此作罢。”伴随着脚步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爷子从外面的夜色中迈步走进。
罗老夫人扶着罗素衣的手坐起来,“你怎么来了?”
老爷子走到内室,胡须被带得飞起,转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我能不来?”
罗老夫人有些感动,是啊,老二的事还是能让老头子出面的。
罗老爷子却不提那些,“如今霍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素衣这里会成为满京城茶余饭后的对象,齐家必定要退婚,倒不如我们主动提,还能给众家落个好印象。”
这事儿,在为官多年的老爷子看来最麻烦的不是罗家女儿的名声,人的名树的影,名声固然会对一家人的婚约、交际产生各种各样的影响。
但只要家中主事的人能保持清明,譬如在素衣的名声坏了之后主动解除与齐家的婚约,让京城众家看到他们的明理决断,其他孙子孙女的婚事就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
只要家中仕途与生机还在,就不愁儿女的婚事。
所以目前最麻烦的是,霍雍显然是不再顾念两家的情分了。
吏部是他主管,即使都察院对吏部有监察指责,然都察院官员的考评也受到吏部与内阁的双重制压。
更别说这一年来皇上对霍雍的信任有增无减,君臣相得,一些个可有可无官员的升迁与贬谪,就很大程度上都只看霍雍的意思了。
如果这次的事过不去,老二的仕途也便要到此为止。
听完老头子的分析,罗老夫人的手一阵阵颤抖。
“我们舍下脸面去霍府赔不是,也愿意遵从朝廷安排去云南赴任,就不能保住素衣的婚事?”
罗老夫人抓着孙女的手,混浊的眼泪流了满脸,“老头子,素衣过了今年四月可是都二十二了啊。退了齐家的亲事,以后还能有什么样的?”
两口子早些年也因为妾室有些不愉快,但到底还是有夫妻感情这种东西存在的,罗老爷子叹了声:“我让咱家主动与齐家退婚,也是为素衣好。如今事情刚发,不知多少口舌讨论,硬拿着这门婚事不退,她进了门便生生矮一节。不如洒脱一些,还能落个知错能改的名声,别人瞧着咱们家也是那有担当的。”
“然后呢,”罗老夫人颤抖地说,“等到把我孙女儿熬到二十大几,再寻一个人家进门直接操持继子女的婚事吗?”
罗老爷子:“你……”看向罗素衣,“你是什么看法。祖父知道,你心中并不喜齐五这门婚事。”
罗素衣垂着头说:“可是齐家是孙女儿能嫁到的最好的人家了。”
她知道祖父的意思,此时退婚能挽回一些名声,毕竟霍家人不敢嚷嚷她掺和的家事到底是什么家事,但能让他们敲锣打鼓上门,显是她掺和的事情小不了罢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晚有人能猜出一些来,且齐家虽然当日能不在意围场上的事,如今却又是闹这么大的家事,他们就不一定还继续犯含糊了。
齐五那纨绔本就不好娶妻,今天的事表面错在她,霍家却没有给个一定的罪名,齐家马上就来退婚,未免会让人觉得浅薄势力。
她反而会顺势成为被人同情的那个。
而如果自家能站出来退亲,齐家会觉得舒服,罗家的家风也能立住。
过个三五年,谁还会记得今日上门送锦旗的事,到时再给她说一门亲事,只要放低要求就不会有嫁不出去的贵女。
更有甚者,祖父此时要退亲齐家,是以后想以把她嫁到外省,她不再在京城出现,自然对罗家的影响就降到了最低。
无论祖父存着哪一个打算,对罗素衣来说都是不退亲的好。
除非齐家主动遣媒人上门说她这个女孩儿名声不好有如门楣,否则这齐家她嫁定了。
罗老爷子深深看了眼说完那一句话便垂着头沉默不语的孙女儿,“这么说,你不同意祖父的安排?”
罗素衣依旧垂着头,“只要孙女出嫁,以后自然不会拖累罗家名声。”
罗老爷子气笑了,你出门子后称的是罗氏,代表的是罗家的脸面,做了别人家的媳妇又如何,实在不像样别人家指点的还是罗家的家风。
于是,罗老爷子说:“祖父母可以带你再回蜀州,祖父在那里为官十数年,门生故旧无数。咱们可以回去开一家书院,让你专管书院的书籍呢?”
罗素衣抬起头,眼神轻蔑,“祖父,为何我就要淡泊名利,一辈子做那缩头乌龟?”
问的罗老爷子哑口无言。
罗老夫人落着泪说:“书院都是男子,你让素衣在书院管书籍,是安心毁了她后半辈子的名声啊。既然你都说齐家不会主动退亲,我们就只当不知道,二月里他们还催婚,我马上准备好礼服嫁妆送孙女儿出嫁不成吗?”
罗老爷子看着这祖孙俩,竟是什么话都没心思说了。
“素衣,不是祖父要你淡泊名利,人上人谁都想做,做不到了就要及时退一步,而不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罗素衣一点都听不进去,眼里含着泪水,双膝一软跪下道:“祖父,素衣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真的不想再去蜀州,更不想日后被你们嫁在蜀州,过着身周无一个亲人的日子。”
门外,罗二太太和罗二老爷无声地站着,听到最后老爷子也松了口,罗二太太冷哼一声,嘲讽地看二老爷一眼。
瞧瞧,你爹娘还真是疼你,竟是打着就这么让你去云南给霍家出气的主意呢。
刚才还说主动退婚显示罗家的担当,解决自家老爷的事,现在就被那丫头说服了,她犯了错一点罚都不受,那这个罚最后全都要老爷受?
让她的儿女跟着被人指指点点?
罗二老爷心里一点都不好受,被夫人这一眼看得更觉闷堵,对夫人说:“你先看着家里,我出去一趟。”
罗二太太知道他要出去找人,叮嘱道:“放心,”以后家里的门户是要更严的,以前她不防备,都叫他罗家的女儿办出了牵扯金家的事,还能不小心吗?
“你去娴姐儿家里看看,怎么着让女婿带着去沈家问一问。”
罗二老爷点点头,乘着夜色出了门,先去了本家,找到一位名声不错的大儒,商量了商量,让人陪着他一起去沈家。
很没有在这个关头去然后女儿难做的必要。
罗老爷子出来找二儿子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出门了,不由得叹口气,也让人备车出门。
去哪里,直接去了霍家找霍老爷。
霍老爷比他小个十来岁,从祖上的辈分来说,他是高出一辈的,怎么说都有点面子。
他去了,放低姿态,那老家伙还能不给他几分面子?
罗二太太知道公公去了霍家老宅,脸上的笑还是冷冷的,不把罗素衣给治老实让霍阁老的夫人满意,再去老宅能有什么用?
霍家人要是管得住霍阁老,他能把一个丫鬟扶正?
坐在灯下,想到老两口子的偏心,罗二太太就越想越气这老两口,都亥时了还没睡意,等到丫鬟进来说二老爷已经回来去了书房,才卸了钗环上了床。
但这天晚上二太太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睡,后悔死了当初在齐家大太太面前为罗素衣说那些好话,如今只盼望齐家不是那只要面子不要里子的人家。
罗素衣三番两次找事,且一次比一次大,娶回去他们齐家能消停得了?
为着这一点,他们也好尽快派人来解除婚约。
等齐家来了,她就好趁机发作。
五更的棒子一响,没怎么睡的二太太就起了身,穿戴洗漱好,便眼巴巴等着齐家来人。
齐家。
齐五还在呼呼大睡,被人一巴掌拍醒,看了看一点光亮都没有透出来的窗户,翻个身继续睡。
“小兔崽子,给我起来。”
这声音让齐五一下子坐起来,看到穿戴得整整齐齐,端着双袖站在床边的母亲,吓得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
“母亲,怎么了?”齐五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怎么大清早穿这么整齐?
“跟我去罗家一趟。”齐大太太说。
“干什么?”齐五眼睛一亮,“母亲要帮我去说婚事吗?”
齐大太太:“说什么婚事,退婚。”
退婚?
齐五一听这两个字,顿时从床上爬下来,抱着母亲的腿满脸哀求,“母亲,为什么要退亲,罗姑娘多好啊,退了她您再到哪里给我找一个那么懂诗书又漂亮的娘子啊。”
娘子,那都是戏文里的称呼。
齐大太太看着没出息的儿子,一个头两个大,这就是她为什么能同意罗二太太的提议,从围场回来后探听得皇后训斥过罗素衣也没有其他的事耿耿于怀便干脆向罗家下了聘。
她膝下五子,个个不出息,且不出息得就像是从一条臭水沟里流出来的,跟他们爹一样无大志爱听戏爱享乐。
别人的不出息还都千篇一律,这个老五尤其突出,耳根子软还墙头草,今儿听这个的明天便能听那个的。
如果没有一个有主心骨的贤内助,这小子能在分家三年后把给他的那一分家业败光。
罗素衣不就是不知情说了两句闲话嘛,且还是霍阁老那个丫鬟妻闲话,能理解啊,毕竟影影绰绰听说那丫头差一点叫霍家太太定给霍阁老为妻。
那可是霍阁老啊。
罗素衣差一点吃上的好肉落到了一个通房丫鬟嘴里,她能不介意才怪。
所以说个闲话怎么了,后半辈子都跟这个人较劲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齐大太太没想到,她能到现在还放不下,还能因为这点心中的不平,去通过霍家旁支的手去借刀杀人。
齐大太太有第一手线人递来的话,知道霍家那位五太太上门也没说清楚罗素衣是怎么挑唆她儿媳妇的。
但若是小事,她五太太能泼妇似的打上门?
越是不说,这背后的事越大。
齐大太太怎么想都觉得罗素衣不能娶,必须退,连跟侯爷商量一声都没有便要带着小儿子去结束这个婚约。
小儿子不愿意,也在齐大太太的预料之中,毕竟当日问他罗素衣如何,这小儿子就是无比满意的。
因此,齐大太太垂眼看着小儿子,“退了她,自有好的。”
齐五忽然眼睛一亮,跪地的膝盖都起来了,问:“那母亲可否允许儿子娶芸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