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这层铁丝网,就像是换了个人间。
刚才身后还是臭气熏天的难民营和烂泥路,转眼,眼前就变成了像镜子面的柏油马路,黑亮黑亮的。
马路上,穿着黄包车夫号服的人拉着车跑得飞快;远处,“当当当”的声音传来,一辆绿皮的有轨电车拖着长长的辫子,贴着地面滑了过去。
路两边全是几层高的小洋楼,窗户玻璃擦得锃亮。几个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女人手里拎着精致的小包,说说笑笑地走过,身上飘来的香水味,把林老太太熏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
老太太赶紧捂住嘴,下意识地把背驼了下去,往墙根底下缩了缩,生怕自己身上的破棉袄蹭脏了贵人的衣裳。
“哎哟,我滴乖乖……咋还有这好地呢?”
林有禄刚才那股子得瑟劲儿也没了,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了,“这地界……地皮都比咱脸干净。咱们这一身,是不是太寒碜了?”
林有福更是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紧紧护着身后的几个孩子:“大家都别乱跑,小心着点,别冲撞了贵人。”
林琪走在最后,看着家人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
她快走两步,挽住林老太太的胳膊,把老太太的背扶直了。
“奶,挺起腰来。”
林琪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稳劲儿,“咱们有手有脚,凭力气进城吃饭,不偷不抢,怕啥?以后咱们也能住上这样的洋楼,穿上那样的洋装。”
老太太看了看孙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慌乱稍微定了定,拍了拍林琪的手:“四丫说得对。走,咱们找落脚的地儿去。”
……
可这落脚的地儿,真不好找。
林琪坚持要找个独门独院,或者是带天井的房子,生活方便。可这一打听,价格吓死人。
在租界边缘的一条弄堂里。
一个烫着爆炸头、嘴里嗑着瓜子的房东太太,斜着眼打量着林家人。
“三间房?还要带院子?”
房东太太吐了一口瓜子皮,“有倒是有。一个月二十块大洋,押一付三。水电费自理。少一个子儿免谈。”
“多少?!”
林老太太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二十块大洋?还是一个月?你这房子是金子做的啊?我们在老家买个大宅子也才五十块!”
“嫌贵?”房东太太白眼一翻,“嫌贵去滚地龙(贫民窟)住去啊!那地便宜,咱这是法租界!要不是看你们要的房间多,我还懒得租呢。爱租不租!”
说完,“啪”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林老太太气得浑身哆嗦,拉着林老头的手:“老头子,咱们走!不住这儿!这就是抢钱!咱们去那个什么滚地龙,那儿便宜,一个月才2块钱。”
林有福和林有禄也低着头,显然被这价格吓住了。
“奶,不能去贫民窟。”
林琪站在弄堂口,态度坚决,“那地方鱼龙混杂,全是三教九流。咱们这一大家子老弱妇孺不安全。而且咱们还得做生意,那种地方连个干净水都没有,咋做生意?”
“可这二十块……”老太太捂着胸口,那是真疼啊。
“再去前面看看。”林琪指了指稍微偏一点的一条街,“那边看着稍微旧点,估计能便宜。”
最后,在林琪的坚持和林有禄的软磨硬泡下,终于在租界最外围找了个老旧的小院子。
小院三间正房,虽然破了点,窗户框都松了,但带个不小的院子,还有口水井。
房东是个急着回乡的老头,一口价:十块大洋一个月,押一付三。
“十块……那押一付三,不得四十块大洋啊?”
林有福掰着手指头算完,脸都白了,“爹,咱们哪有这么多钱啊?”
林老太太也愁得直叹气:“是啊,老头子,咱们手里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块,这差得远呢。要不……还是算了吧。”
林琪站在一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拽了拽林老头的袖子。
林老头身子一僵。
他看了看这个破旧但还算安稳的小院,又看了看身后这一家老小期待的眼神。
“唉……”
林老头长叹了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哆哆嗦嗦地解开贴身的衣襟。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唉!这是四丫刚刚偷偷塞给他的,这还没捂热乎呢!
他把布包打开。
除了二十多块大洋,最上面,赫然躺着一根金灿灿的小黄鱼。
“嘶——!”
林有禄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爹!这是……金条?咱家还有金条?!”
林有福也傻了:“爹,这……这哪来的?”
“闭嘴!”
林老太太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布包,狠狠瞪了两个儿子一眼,“嚷嚷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有点棺材本啊?”
“不是,娘……”林有禄凑过来,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眼神里全是那种贱兮兮的贪财样,“爹这也藏得太深了吧?平时抠得连个铜板都不舍得花,原来怀里揣着金山呢!爹,你再摸摸,是不是还有?是不是还有一根?”
说着,林有禄就想伸手去摸林老头的怀里。
“啪!”
林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林有禄的手背上,打得那是真响。
“有你个大头鬼!”
老太太骂道,“这是咱家最后的保命钱!是你爹攒了一辈子的老底!要不是为了给你们这帮败家子安个窝,就算打死也不能动!你个混球还惦记?再惦记把你卖了!”
林有禄被打得缩回手,揉着手背嘿嘿直笑:“我这不是高兴嘛……有钱就好,有钱就好。”
林老头黑着脸,没搭理老二,把那根小黄鱼和一堆大洋递给房东。
“老哥,你数数。这小黄鱼怎么也能抵个四五十块大洋。够了吧?”
房东老头拿过小黄鱼,用牙咬了一下,又在耳边听了听,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够了!够了!这成色好!”
……
安顿好已经是下午了。
林有福、林有禄带着林阳,拿着通行证去工部局报到。
等到傍晚回来时,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咋样?活给派了吗?”林老头急着问。
“派了。”
林有禄把一块写着编号的木牌子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让咱们去清理下水道,还有运垃圾。晚上干活,白天睡觉。”
“工钱呢?”老太太最关心这个。
“一天……两百。”林有福小声说道。
“两百大洋?!”老太太眼睛亮了。
“娘,你想啥呢?”林有禄翻了个白眼,“是两百法币!”
“法币?”老太太不懂,“那能买多少东西?”
林阳在一旁叹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头:“奶,我刚才路过粮店问了。现在的法币毛得跟纸一样。两百块,也就够买两斤最差的糙米。咱们这一大家子,光吃饭都不够。”
“啥?!”
老太太身子一晃,差点没晕过去,“干一天脏活累活,就换两斤米?这……这不是把人当牲口使唤吗?”
屋里的气氛瞬间压抑下来。
交了巨额房租,干着最脏的活,却连肚子都填不饱。这就是现实给他们的当头一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