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杯酒之间

    浩然看了周承业一眼,微微一笑:“厚意本官心领。只是盐务乃国课重事,眼下头绪繁多,酒筵且容后再饮。先入廨中议事要紧。”

    周承业闻言一怔,随即躬身笑道:“部院一心勤政,下官反倒落了俗套,惭愧,惭愧。”

    说着忙侧身让路,引秦浩然登上官轿。

    轿夫齐声喝喏,稳稳起轿。周承业领着盐运副使、运判、经历一众属官,乌纱整齐,随在轿旁步行,一路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而去。

    青石街面被连日江雾浸得润凉,轿杠起落,轻轻作响。

    行约半刻,盐运司已然在望,朱漆仪门大开,廊下皂隶分班肃立。

    秦浩然落轿,步入大堂,在正位坐定。

    周承业于下首侧位陪坐,亲手执壶奉茶,茶盏递到案前。

    秦浩然开口询问:“本院已有两年不曾亲临盐运司。这两年盐场、盐引、课银诸事,你拣紧要的,据实说来。”

    周承业欠身拱手:“回部院,司内一应事务,俱循本朝盐法旧例处置。天奉三十二年,两淮共办大小盐引七十三万引,征解课银一百一十五万三千两,较之前年,多收银十万八千两。

    此皆仰赖部院先前整顿盐法、清厘积年窝引之功,下官不过按章督办,不敢妄居其功。”

    “课银固然较前丰盈。然《大学》有言‘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库中银两虽增,灶户那边光景如何?”

    周承业回道:“回部院,自打部院昔年巡抚应天,裁去层层无名摊派,多方体恤安抚,灶户逃亡流徙之势,已然渐次稳住。比起前些年芦薪无着,卖妻鬻子的光景,生计确是宽裕不少。”

    这一番回话,只拣光鲜处呈报,内里藏着的苦楚弊情,半句不曾吐露。

    秦浩然也不立时戳破,只是再问:“各场煎办盐斤,场官管束,一切都平顺么?”

    “回部院,诸场灶户依时煎盐,课额按期解送,不曾有大的乱子。”

    “司里递上来的册籍文簿,本官在行船上便已经一一翻过。簿册上的数目是纸上文字,盐场里的烟火、灶户的疾苦,却是实地光景。明日,本官要亲往盐场巡察。”

    周承业神色微变,连忙起身躬身:“部院要亲临灶场,下官自当随行侍奉。只是盐场远在郊野,道路泥泞,灶舍低矮粗陋,恐委屈了大人。若要询查情弊,不如传各场大使齐来衙署问话,省时稳妥。”

    秦浩然轻轻摇了摇头道:“传到场上来问话,人先有了防备,说出来的,大半都是揣摩上官心意的虚言。‘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本官不是去巡查排场、接受迎送。

    你只引路,预先不可传信给场官、总催,不许搭棚、不许备供,一切照旧,本官要看盐场本来模样。”

    周承业偷觑一眼秦浩然神色,面上平和无波,不见喜怒,可越是这般沉静,越叫他心底悬着,不敢再有说辞,唯有躬身应道:“是,下官谨遵钧谕。明日一早,下官亲自陪侍部院前往。”

    秦浩然目光扫过堂下诸人,又问了数桩要务。

    盐引行销阻滞之处,沿河私盐缉拿情形,各场官吏年终考成。周承业一一应答,数目、章程烂熟于心,看得出平日里着实下了苦功。

    问毕公事,秦浩然吩咐:“韩副使。”

    盐运副使韩守正连忙出列拱手:“卑职在。”

    “明日你留守盐运司衙署,司里寻常文移、案牍,照旧料理,不可耽搁。王运判随我们一同去往盐场,留心记录灶场见闻。”

    “卑职领命。” 韩守正、王运判齐声应诺。

    待到堂上公事议罢,暮色已经漫过衙署的檐角。

    周承业又上前禀道:“部院,方才议事仓促,薄酌已然备好,就在后廨花厅,皆是扬州本土寻常菜蔬,并无奢靡之物,还请大人赏脸小坐片刻。”

    秦浩然本欲推拒,转念一想,若一味拒人千里,反倒隔阂了彼此,便点头应允。

    后廨花厅布置素净,并无金玉陈设,桌上菜肴不过文思豆腐、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几样淮上家常菜,酒也只是本地寻常雪酒,酒是本地寻常雪酒,瓷坛粗朴,不见珍馐。

    周承业执壶,正要替秦浩然斟酒,见秦浩然目光落在那只酒坛之上,手上动作稍顿。

    秦浩然淡淡一笑:“雪酒,倒是许久不曾尝过了。本官昔日在应天,只闻扬州雪酒盛名,今日方得一见。”

    周承业顺势停了斟酒的手,欠身回话:“部院见笑了。这雪酒乃是扬州旧酿,取冬月积雪融水酿成,所以唤作雪酒。算不得什么佳酿,只是本地乡绅、衙署同僚闲时小酌之物,不敢拿名酒来欺瞒大人。”

    座上盐运副使韩守正闻言,拱手接话:“说起扬州酒品,这一方风土里名堂不少。除却雪酒,还有五加皮、苦荞酒,城外邵伯镇的邵伯老酒,也是传了几代的。只是邵伯酒味厚,性子烈,不比雪酒清润平和。”

    一旁王运判也跟着开口:“卑职以为,若论淮上酒品,高邮的五加皮最是出名。《酒谱》有言,五加辅药入酿,饮之缓筋和血。只是这酒带着药香,不喜药味的人,反倒喝不惯。”

    秦浩然点头,评价道:“《诗经》云‘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古来酿酒,贵在水土。一地有一地的水土,便生出一地的酒。酒本是佐饭之物,不在名贵,在于合水土,合人情。”

    周承业闻言,面上恭谨:“部院说得通透。世人多追逐京师的腊酒、苏杭的三白酒,一味求奢,反倒忘了水土之本。

    扬州这雪酒,取冬雪之水,春米入曲,酿成之后,清而不烈,甜而不腻。本地灶户、船家逢年过节,也会自酿少许,只是他们酿的粗陋,不及城里酒坊的干净。”

    秦浩然目光一转,笑问道:“既是取雪水酿制,若是冬里无雪,这酒岂不是便难酿了?”

    王运判答道:“大人明鉴,正是这个难处。雪酒倚冬雪为骨,倘若一冬少雪,酒坊便要减造。是以丰年雪足之时,酒价便平。

    暖冬无雪,这雪酒反倒要贵上几分。《考工记》讲,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酿酒一道,亦是同理,天时不到,任你匠人手巧,也难成事。”

    秦浩然闻言,轻轻一笑:“说得好。天时地气,不单是酿酒如此,便是盐政河务,何尝不是一个道理。海潮、晴雨,关乎晒煎盐斤。水势涨落,关乎漕船过闸。万事皆不能逆天时而为。”

    这话一出,厅内闲谈的气息,悄无声息沉了几分。

    座下众人都是久在盐司的官,哪里听不出,大人借着酒说的,哪里只是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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