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安战死后,苏家安静了很久,
苏母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她不再坐在灶台边等小儿子回家,也不再每隔几个月便翻出厚棉布,替他缝新的冬衣。
可桂花茯苓糕,还是会做,
每次蒸好,她都会装进那只旧食盒里,让苏怀远送去霍府,
苏怀远第一次不肯,
“怀安已经不在了。”
“我们苏家与霍府,也该少些来往。”
苏母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枚被血浸透的平安结。
闻言,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为何要少来往?”
苏怀远没有说话,
苏母却明白,
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霍将军为救苏怀安受了重伤,
苏怀安最后还是死了,
而那道旧伤,又日日折磨着霍将军,
苏母却将食盒推到他面前,
“怀安死在战场上。”
“不是霍将军害的。”
“你不去霍府,难道是怕看见将军,想起自己弟弟?”
“还是怕霍家看见你,想起将军身上的伤?”
苏怀远脸色发白。
苏母叹了一口气,
“怀远。”
“欠人恩情,不是躲着便能还的。”
“霍老夫人爱吃这糕。”
“你便替娘送过去。”
“能让一个老人多吃两口饭,也算是苏家还能做的一点事。”
苏怀远最终还是去了,
从那以后,哪怕苏怀安已经不在,他仍旧时常提着食盒去霍府,
霍老夫人知道他心里难受,也从不在他面前提苏怀安的死,
只会嫌弃糕做得不够好,
“今日桂花多了。”
“甜得牙疼。”
下次又说:
“茯苓粉少了,太软。”
再下次:
“火候过了。”
苏怀远每次都黑着脸,
“老夫人若不爱吃,晚辈下回不送了。”
霍老夫人立刻把食盒往怀里一抱,
“我只说不好吃。”
“又没说不吃。”
旁边嬷嬷都忍不住笑,
霍老夫人便一边嫌弃,一边把糕吃得干干净净。
有时霍青正好从边境回来,
看见他便会沉默一会儿,
两个人之间,总隔着苏怀安那条命,
霍青愧疚,
苏怀远也愧疚,
谁都不肯多说,
最后往往是霍老夫人骂上一句:
“两个大男人。”
“一个比一个别扭。”
“怀安是为国而死。”
“你们若真记得他,就该替他把这天下守好。”
霍青听完,会低头喝酒,
苏怀远则坐在一旁替他整理军报,
偶尔抬头,能看见霍青揉着左肋,
那一箭留下的伤始终没有痊愈,
每逢阴雨,便疼得厉害,
苏怀远问过一次:
“还疼?”
霍青当时只是笑,
“战场上活下来的,谁身上没点毛病?”
苏怀远那时总觉得,
霍家这样的人家,不会倒。
霍青这样的人,也不会败。
他守了西境那么多年。
满身都是伤。
几个兄弟都死在边关。
他怎么可能通敌?
所以当霍青通敌卖国的消息传进京城时,苏怀远的第一反应便是——
假的!
一定是假的!
街上的人都在议论,
“听说镇西军故意撤了西岭守军,开了雁门道。”
“北狄长驱直入,连丢三城。”
“霍将军不是一直守着西境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
“说不定这些年攒的都是反心。”
“陛下已经下旨,霍家满门抄斩。”
苏怀远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白,
“不可能。”
旁边有人认出他,赶紧拉住,
“苏先生,你可别犯糊涂。”
“霍家通敌,已是铁证。”
“现在谁和霍家沾上关系,谁便要掉脑袋。”
苏怀远甩开他的手,
“霍青不会通敌!”
周围人叹气,
“你说他不会,有什么用?”
“朝廷已经定罪了。”
“证据确凿。”
“什么证据?”
“军令、边报,还有前线将士的证词。”
“听说雁门道就是他亲自下令打开的。”
那人压低声音,
“人心会变。”
“再说了,圣旨都下了。”
“陛下总不能冤枉他。”
苏怀远缓缓转头,眼神冷得吓人,
“他十二岁从军。”
“身上二十七道伤。”
“他若想把雁门道送给北狄,何必等到今日?”
周围没人回答,
可也没人敢跟他一起去,
在所有人眼里,皇帝已经下旨。
那便是定论。
苏怀远却不信。
他亲眼见过霍青为救一个普通士兵折返敌阵。
亲眼见过他将军中贪墨冬衣的校尉打得皮开肉绽。
也亲眼见过霍府在荒年开仓放粮。
这样的人或许会战败。
会被算计。
会死。
却绝不会通敌!
苏怀远甩开那人的手,
一路往霍府跑,
让邻居替他转告母亲,
“今日霍府出了事。”
“我去看看。”
邻居急得追出来,
“苏先生!”
“你千万别去!”
苏怀远没有回头,
他仍旧像往常一样,提了一盒桂花茯苓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
或许只是觉得,霍老夫人还在等,
也或许觉得,只要这碟糕能送进去,一切便还和从前一样。
霍老夫人会嫌甜。
霍青会坐在桌边皱着眉看战报。
一切都还来得及。
“霍家若真蒙了冤。”
“所有人都怕死,不肯去问一句。”
“那他们才是真的一点生路都没有。”
他提着食盒,逆着躲避霍府的人群,一路往前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