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苏怀远怀中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桂花茯苓糕。
每一块都做得很软。
桂花放得少。
糖也很少。
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霍老夫人笑了笑。
“替我谢谢你母亲。”
“这糕很好。”
她将食盒重新合上,塞进苏怀远怀里。
“井底没有吃的。”
“带着。”
“能撑几日,便撑几日。”
霍月抓住她的手指。
“祖母一起。”
“月儿和祖母一起。”
霍老夫人眼中几乎落下血来。她狠下心,猛地抽回手。
“苏先生。”
“带她走。”
苏怀远跪在井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苏怀远发誓。”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绝不让霍月死。”
“绝不让她受人欺凌。”
“霍家的冤,我也会查。”
“终有一日……”
“不要发这种誓。”
霍老夫人打断他。
“活着最重要。”
“若查不到,就不要查了。”
“若会连累月儿,就带她远走高飞。”
“苏先生。”
她红着眼睛,几乎是在求他,
“霍家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不要再搭上你们。”
前院传来一声惨叫,
越来越近,
霍老夫人不再犹豫,
她推开井盖,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枯井很深,
下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苏怀远还想说什么,
霍老夫人却已经抢过旁边的绳子,牢牢系在他腰间,
“抱紧月儿。”
“别松手。”
苏怀远死死咬着牙,
霍月还在哭,
“祖母。”
“月儿不下去。”
“月儿怕黑。”
霍老夫人俯下身,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怕。”
“祖母去接你爹爹。”
“月儿睡一觉。”
“醒来后,便有好日子了。”
她亲手将苏怀远和霍月一点点放进枯井,
绳子慢慢下沉,
霍月哭得撕心裂肺,
“祖母!”
“祖母一起!”
“月儿不要好日子!”
“月儿要祖母!”
霍老夫人站在井口,
死死捂住嘴,
直到井下再也看不见她的脸,才终于转过身,靠着老槐树无声痛哭,
苏怀远脚底终于踩到井底,
井壁潮湿,
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和淤泥,
他抱着霍月抬头,只能看见井口那一点苍白天光,
“老夫人!”
他压低声音喊,
“下来!”
“现在还来得及!”
霍老夫人没有回答,
她解开绳子,重新将井盖压了回去,
光线一点点变窄,
最后只剩木板缝隙中漏进来的一丝亮,
砰。
石槽被重新推了回来,彻底压在井盖之上。
苏怀远抱着孩子,站在无边黑暗里,
心脏仿佛也随着那声闷响,彻底沉了下去。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霍月还在哭,
苏怀远只能死死捂住她的嘴,将孩子按进怀里,
“月儿。”
“别哭。”
“外面有坏人。”
孩子哪里听得懂?
小小的手不断抓挠他的手背。
“我要祖母!”
“祖母抱!”
井盖上方,传来霍老夫人压得极低的声音,
“苏先生。”
“捂住她的嘴。”
紧接着,是脚步声,
禁军已经搜到后院,
“这里有没有人?”
“搜仔细些!”
苏怀远浑身一僵,
他一只手抱紧霍月,另一只手颤抖着捂住孩子的嘴,
霍月哭得喘不上气,
眼泪打湿他的手背,
她不明白祖母为何突然不要她,
也不明白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用力咬他的手,
苏怀远被咬得生疼,却不敢松,
井盖的缝隙间,透进来一线极细的光,
他抬起头,
只能看见霍老夫人素白衣摆的一角,
做完这一切,她整理好身上的诰命服,
扶正发冠,
有人厉声问:
“老太君为何在此?”
霍老夫人的声音平静,
“家中出了事。”
“老身来佛堂为霍家祈福。”
“这口井是怎么回事?”
“废井而已。”
有人走近,靴子踩在井盖上,
发出沉重闷响,
霍月被吓得又要哭,苏怀远死死捂着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井盖上的人似乎想挪开石板,
霍老夫人突然怒喝:
“放肆!”
“老身是朝廷亲封的一品诰命!”
“霍家尚未定罪,你们便敢在佛堂之前肆意践踏?”
禁军被震住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冷笑,
“老太君。”
“霍青通敌证据确凿。”
“霍家还有什么体面?”
霍老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霍青没有通敌!”
“霍家三代守西境。”
“我丈夫死在了战场,我的两个儿子也死在了边关,”
“现在,”
“我那幼子霍青,十二岁从军,身上二十七处伤,没有一处生在背后!”
“他若真想卖国,何必守十三年边关?”
“霍氏一门可以死。”
“通敌之罪,绝不认!”
“今日你们奉旨杀我。”
“他日自有青史。”
“替霍家问一句公道!”
井底的苏怀远眼泪不断落下,
他想冲出去,
可怀里的孩子在发抖,
霍老夫人把霍家最后的血脉,交到了他手上,
他不能动,
也不敢动,
上方安静片刻,
有人冷冷道:
“带走。”
霍老夫人突然笑了。
“老身不劳诸位动手。”
随后,寒光一闪,接着,是利刃刺破喉咙的声音,
苏怀远心中一震,
“老夫人……”
他张开嘴,
却不能发出声音,
霍老夫人似乎知道他在看,
她低下头,
目光穿过那道细微缝隙,
望向黑暗中的苏怀远和霍月,
她用尽最后的气力,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在催他记住自己的承诺。
下一瞬,
霍月似乎察觉到什么,在他怀里疯狂挣扎,
“祖母!”
她的声音被死死闷在苏怀远掌心,
苏怀远双目赤红,
牙齿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瞬间涌进口中,
他眼睁睁看着粘稠的血液从井盖的缝隙里滴落,
看着她的手一点点垂下来。
可即便如此,
那只已经失去力气的手,仍旧压在井盖边缘,
挡住了那道最容易被人发现的缝隙,
有人上前探了探鼻息,
“死了。”
“晦气。”
“把尸体搬开。”
几个人抓住霍老夫人的身体,
可她的手指不知何时卡进了井盖旁的铁环里。,
至死都没有松开,
禁军用力掰了几次,都没能掰开,
最后有人不耐烦道,
“一个死人而已。”
“先去搜别处。”
“等抄完了府,再一并处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老夫人的尸体就这样留在了井盖上,
将井口遮得严严实实。
也将苏怀远与霍月,藏在了她最后的庇护之下。
井底没有声音,
苏怀远慢慢松开手,
霍月已经哭得没了力气,
她蜷缩在他怀里,一遍遍小声喊:
“祖母。”
“月儿听话。”
“祖母回来……”
苏怀远抱着她,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孩子脸上,
却不敢哭出声,
“月儿。”
“别怕。”
“我带你出去。”
“我一定带你出去。”
……
霍府的抄查持续了整整七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