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萧云霆做过太多年的梦。
从皇兄第一次带她回来,那个女人美得不似凡间,但眼里却带着深深的死气。
他见她的第一眼便知道,自己完了……
觊觎皇兄的女人,他知道自己罪该万死,但他控住不了自己的心。
他一次一次偷偷看她,看着她像一朵开到荼靡的花,美,但是凄凉。
后来他知道了陈国的事,他知道皇兄得到她是这般惨烈,让他更加心疼这个女人。
心疼,遍在那一日一日的窥探中,变成了连他自己都琢磨不透的甘愿。
甘愿变成她手中的刀,
甘愿为她做任何的事情,
甘愿被她一次次利用却甘之如饴。
他总想着,总有一日,他们不必隔着两国覆灭与无数条性命彼此折磨。
可如今这句话终于从她口中说出来,萧云霆却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因为他已经分不清,她是真的想与他走,还是又在利用他仅存的那一点不舍。
“我怎么信你?”
萧云霆看着她,
“我帮你进宫,你便当真会停手?”
玉妃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我答应你。”
“也不再动云昭和沈囡囡?”
她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随后,她靠回萧云霆怀中,轻声道:
“好。”
萧云霆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吹灭了一盏灯,屋内只剩下妆台前一簇昏暗的烛火。
最终,他还是伸出手,将玉妃握在掌心里的瓷瓶拿了过去。
“我可以带你进宫。”
“但我只带你去慈宁宫。进去以后,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你不能伤害其他人,更不能擅自离开我的视线。”
“若我发现你还安排了别的事,无论你是否恨我,我都会立刻将你带走。”
玉妃没有反抗,任由他将瓷瓶收进袖中,
“好。”
萧云霆握紧那只瓷瓶,眼底尽是挣扎。
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
可玉妃方才吐出的那口血,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她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他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带着一生的恨死去,
“后日子时,我来接你。”
说完这句话,萧云霆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走向房门,脚步比平日沉重许多。
行至门前时,身后忽然传来玉妃的声音,
“云霆。”
他停住脚步。
“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走。”
萧云霆闭了闭眼,
“阿玉。”
“这一次,别再骗我……”
房门打开,又缓缓合拢。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玉妃脸上的温柔才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掌心。
萧云霆拿走了瓷瓶,甚至在拥抱她时,不动声色地检查过她的袖口。
他并非真的完全相信她。
只是在这场持续了太多年的纠缠中,他们都太清楚该如何刺伤对方,又该如何让对方心软。
玉妃缓缓解开衣领。
从最贴近心口的暗袋里,取出另一只更小的瓷瓶。
瓶身通体漆黑,只有瓶口封着一圈猩红色的蜡。
她望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她的儿子。
也有那个让她的儿子生出软肋、妄想从她掌控中挣脱的女人。
玉妃轻轻晃动瓷瓶,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唇边重新浮出笑意。
“好儿子。”
她像是在隔着漫长的夜色,与萧云昭低声说话。
“你看。”
“儿子杀母亲,母亲杀儿子。”
“亲生的,嫡出的,养在膝下的……一个个嘴里说着孝悌仁义,最后却都恨不得亲手送自己的至亲上路。”
“这个萧家的王朝,你说,还留着做什么?”
玉妃将那只瓷瓶握进掌心。
烛火落进她的眼底,映出一片病态的明亮。
“你不是不愿意做皇帝吗?”
“没关系。”
“母妃替你想好了。”
“等那些碍事的人都死了,我便让你的孩子登上那个位置,好不好?”
“刚出生的孩子最干净,也最听话。”
“他不会记得自己的母亲,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曾经想要什么。”
“他只会听祖母的话。”
玉妃的笑声越来越轻,
“到时候,龙椅上坐着的虽然还姓萧,可这座江山究竟属于谁……”
“便由不得他们了。”
她拇指微微用力。
暗红色的蜡封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一股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腥气息,从瓶口缓慢溢了出来。
……
沈府内。
萧云昭原本睡得很沉。
沈囡囡侧身缩在他怀里,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胸口。大约是觉得热了,她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试图将腿从锦被里伸出去。
萧云昭闭着眼,依旧本能地将被角重新压好,又把人往怀里圈紧了些。
可就在这时,他心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刺痛。
不像蛊毒发作时那般暴烈。
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从血肉深处悄无声息地穿了过去。
萧云昭的意识骤然下沉。
四周重新陷入熟悉的黑暗。
只是这一次,那片黑暗里没有疯狂的嘶吼,也没有蛊毒模仿出来的声音。
只有一个人坐在很远的地方。
前世的萧云昭背靠着一片虚无,半边身体已经淡得近乎透明。
黑暗从他的衣角不断向上侵蚀。
肩膀、手臂,甚至那张苍白的脸,都像是随时会化作一缕烟,彻底消散。
“萧云昭。”
那个人叫了他的名字,声音虚弱得像随时都会散去。
今生萧云昭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眼前的前世摄政王却再也不是最初那副阴鸷强势的模样。
他靠坐在黑暗里,玄色衣袍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半边身体已经变得透明,垂在身侧的手只剩下一道模糊轮廓。
仿佛只要再有一阵风,便会彻底消失。
萧云昭伸手去拉他。
指尖却直接从他的手臂间穿了过去。
没有温度。
也没有真实的触感。
“你又替我挡了蛊毒的命令?”
前世摄政王扯了一下唇角,
“挡得太多了。”
“我本就是不该留在这里的一段记忆。每挡一次,它便会吞掉我一部分。”
“不过还死不了。”
他说得平静,可那道身影分明还在一点点变淡,
“至少在把该说的话告诉你之前,死不了。”
萧云昭脸色沉了下来,“以后不必替我挡。”
前世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掌,讥讽地扯了扯唇,
“你以为我是替你挡?它想让我消失。”
“不过是畜生养出来的东西,胃口倒是不小。”
他说完,目光越过萧云昭,看向意识之外。
现实中,沈囡囡仍旧安静地睡在萧云昭怀里。
她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大约是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她微微蹙起眉,很快便被萧云昭下意识抚上小腹的手安抚下来。
前世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了,“她还有三个月便要生了?”
“嗯。”
“你守好她。”
萧云昭眉心一沉,“你看见了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