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厢房里,汽灯“嘶嘶”地响。
崔天阳把布口袋放在门板边上,蹲下来,解开袋口。
三十斤灶心土,红褐色,一块一块的,硬得像砖头。
“得研碎。”李田在他身后说,“研得越细越好,得过筛。”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李田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筛子我带来了。药碾子外头有,我去拿。”
崔天阳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头儿的脸色不太好,可动作很稳。
“叔。”
“嗯。”
“您要是不想掺和,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这把年纪了,走哪儿去?”李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研你的。”
崔天阳低下头,拿了一块灶心土,放在石臼里。
第一下砸下去,土块裂开,崩了他一脸的红灰。
他抹了一把脸,接着砸。
砸到第二十下的时候,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谁让你们动手的?”
周怀民站在门口,白大褂上还沾着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声音哑得厉害。
“方处长让我来的。”崔天阳没抬头,“您要问,问方处长去。”
“我问你。”周怀民走进来,“你知不知道你在拿人命试?”
“知道。”
“知道你还试?”
崔天阳停下手里的石臼。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周怀民。
“周大夫,”他说,“您前天截了两个,截完了,伤口还黑。这我听说过了。”
周怀民的脸抽了一下。
“那两个人,现在还活着吗?”崔天阳问。
周怀民没答。
“我不用您答。”崔天阳说,“我闻得出来。这院子里的甜味,比昨天淡了一点。”
他顿了顿。
“淡的那一点,是那两个人带走的。”
屋里静了。
周怀民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一拳砸在门框上。
“操。”
他骂了一句,声音很低。
然后他转过身,让开了门口。
“你要试,”他说,“我拦不住你。可有一样——你要是把他治坏了,我第一个毙了你。”
“行。”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崔天阳说,“周大夫,我要是治坏了,不用您动手。”
他蹲下去,接着砸。
方处长是半个钟头之后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地上的石臼,看了看李田,看了看躺在门板上的韩铁山,什么也没说。
“方处长。”崔天阳站起来。
“嗯。”
“我要说清楚。”崔天阳说,“我没治过这个。我没把握。”
“我知道。”
“治坏了,是我一个人的事。”
“不是。”方处长说,“是我让你治的。”
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没点。
“崔师傅,我们这行有句话,”他说,“叫‘军令如山’。我下了这个令,出了事,我担。”
他把烟塞回烟盒里。
“你只管治。”
土研好了。
李田过了一遍筛,筛出来的粉细得像面粉,红褐色,落在白纸上,像一层锈。
崔天阳伸手捻了捻。
细腻,滑手,带一点极淡的土腥味。
“怎么用?”李田问。
崔天阳想了想。
“醋。”他说,“醋调。”
“为什么用醋?”
“去腥,收口,还能把药性往下带。”崔天阳说,“我做糖醋排骨,醋得后放,放早了发苦。这个理儿是一样的。”
李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布包里摸出一小瓶醋。
崔天阳把粉倒在碗里,一点一点地加醋,拿手指头搅。
搅到能捏成团,又不粘手,他停了。
“成了。”
他端着碗,走到门板前。
韩铁山一直睁着眼睛,看着他们忙。
“崔师傅。”他忽然开口。
“嗯。”
“我要死了是不是?”
“谁说的。”
“我自个儿觉得。”韩铁山笑了一下,“这两天,身上越来越热,可脚底下越来越凉。我娘死那年就是这样,先热,后凉。”
崔天阳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你别说话。”他说,“省点力气。”
“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
“那你说。”
韩铁山看着他,眼睛很亮。
“我有个兄弟,姓陈,十九岁。”他说,“跟我一块儿去的。他没回来。”
崔天阳没说话。
“他娘在通州。”韩铁山说,“要是……要是你能出去,帮我看一眼。”
“你自己去看。”崔天阳说,“我这就给你治。”
他伸手,把韩铁山胸口的纱布解开。
伤口露出来。
黑得更厉害了。
昨天还只是巴掌大一片,今天已经蔓延到锁骨。黑得发亮,边缘卷起来,卷边底下那一圈红,红得发紫。
崔天阳深吸一口气。
他把碗里的药泥挑出来,开始往伤口上敷。
敷得很厚。
他把整个伤口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连边都没留。
“崔师傅。”李田在后头说了一句。
“嗯?”
“你敷这么厚,是要封上?”
“封上。”崔天阳说,“伤口不能见风。”
李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药泥敷上去的时候,韩铁山“嘶”了一声。
“凉。”他说,“挺舒服。”
崔天阳松了口气。
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看着自己敷的那一摊药泥。
“行了。”他说,“看看。”
一屋子人都盯着那块药泥。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韩铁山忽然动了一下。
“怎么了?”崔天阳赶紧凑过去。
“有点……有点热。”
“热是正常的。”崔天阳说,“药性上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
韩铁山的呼吸开始变粗。
“崔师傅。”他的声音变了,“我这儿……”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儿有点疼。”
崔天阳的心往下一沉。
“哪种疼?”
“说不清。”韩铁山的额头上开始出汗,“像……像有东西在里头拱。”
“忍忍。”崔天阳说,“药力在走。”
“好。”
韩铁山咬着牙,忍了。
忍了不到半炷香。
他忽然“啊”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不响,可瘆人。像是什么东西从他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疼!”他一把抓住门板边,“疼!疼得厉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