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终于在觥筹交错与言不由衷的寒暄中落下了帷幕。
朱橚离席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甚至推辞了两位藩王同行的邀约,只说身子有些乏,要回驿馆歇息。
他身形清癯,步履匆匆,穿过宫灯渐熄的甬道,转过几道朱墙,便径直朝着宫外的方向而去。
那方向,不是驿馆,而是博文馆。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
“关于神的秘密。”
这句话,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心尖上,却挠得他坐立不安。
神?
朱橚不信神。
但是世间万物,有太多秘密。
只有神可以解释一切!
那少年的眼神,清澈而笃定,仿佛真的知道些什么。
他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一个孩子信口开河罢了,可他的脚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朝着博文馆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看看。
看看那个少年,究竟藏着什么“神的秘密”。
朱橚赶到博文馆时,馆门虚掩着。
朱橚轻轻一推,门便无声地开了。
他迈步而入,只见院内青砖铺地,几株老槐树在微风中轻摇枝叶,落下一地斑驳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泥土与露水的味道,宁静而祥和。
他正欲向内走去,却见一道身影从回廊转角处迎了出来。
那人身着青色短打,身形清瘦,面容矍铄,正是张三丰。
他手中捧着一本手抄册子,见到朱橚,微微一笑,拱手道:“想必这位便是周王殿下了。”
“皇太孙殿下吩咐,若您来了,便直接引您去后院。”
“他已在那边久候多时了。”
朱橚微微一怔,心中有些讶异。
这老道气度不凡,却在此处为那少年迎客,看来那皇太孙身边,果然卧虎藏龙。
他按下心中念头,拱手回礼:“有劳道长引路。”
张三丰也不多言,转身便引着朱橚穿过回廊,绕过一间堆满瓶瓶罐罐的偏房,又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
后院占地颇广,与前面那些摆满琉璃、铜铁的屋子不同,这里竟是一片被精心打理过的田地。
一排排整齐的木架,上面攀爬着藤蔓植物;一片片方形的苗圃,长满了高低不一的草本植物。
朱橚一眼望去,便辨认出不少种类:有豆科的藤蔓,有十字花科的野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叶片形态各异的植物。
朱瞻均正蹲在一片苗圃前,手中拿着一根细竹签,小心翼翼地在一朵豌豆花的花瓣上拨弄着什么。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朱橚来了,便放下竹签,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呵呵地迎了上来:“五叔祖,您来了。”
朱橚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朱瞻均身上,而是直直地看向那片苗圃,以及那些被精细打理过的植物。
他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困惑:“皇太孙,你方才说,要带本王来看‘神的秘密’……便是这些?这些豌豆、油菜、还有那些……似是野草一般的植物?”
朱瞻均微微一笑,走到苗圃旁,随手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手中轻轻捻动:“五叔祖,您看这片田地,种了上千株豌豆。这些豌豆,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结出的豆荚是绿色的,有的是黄色的;有的豆子是圆鼓鼓的,有的却是皱巴巴的。”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深邃:“您可知道,这些高矮、颜色、形状,究竟是什么决定的吗?”
朱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这……草木生长,自有其天性。或受水土影响,或受冷暖制约,如同人各有命,岂能一概而论?”
朱瞻均却摇了摇头。
“五叔祖,您说得对,草木生长,确有天性。但那天性,并非不可捉摸、不可理解的玄虚之物。”
他走到苗圃旁一张简易的木桌旁,桌上放着几卷手稿和几个小布袋。
他拿起其中一个布袋,解开系绳,倒出几粒干瘪的、皱巴巴的豌豆种子,又拿起另一个布袋,倒出几粒圆润饱满的种子。
“五叔祖,您看这两袋种子。”他将两堆种子分别放在朱橚面前,“这一袋,是去年从那些矮秆豌豆上收的种子;这一袋,是从高秆豌豆上收的。”
“我将它们各自种下,同样的土壤,同样的水肥,同样的光照。您猜,结果如何?”
朱橚目光微微一凝,看着那两堆截然不同的种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矮秆的种子,长出的仍是矮秆;高秆的种子,长出的仍是高秆。”
“正是。”朱瞻均微微一笑,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五叔祖果然一点就透。”
他拿起一根细竹签,在泥土上轻轻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这便是‘规则’。”
“高秆与矮秆,并非偶然,而是由种子本身所携带的某种‘东西’决定的。这种东西,会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如同血脉一般,绵延不绝。”
“晚辈将其称为‘遗传’。”
朱橚眉头紧锁,目光在那些种子与苗圃之间来回扫视,半晌,才缓缓道:“遗传……你的意思是,草木的形态、颜色、甚至习性,都可以通过种子,传给后代?”
“不仅仅是草木。”朱瞻均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橚,“五叔祖,您可曾想过,人为何生而为人?为何有的人长得高,有的人长得矮?为何有的双眼皮,有的单眼皮?为何有的卷发,有的直发?”
“这些,都是‘遗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郑重:“五叔祖,您著《救荒本草》,收录四百余种可食用的野生植物,救活了无数饥民。”
“但您可曾想过,那些野生植物,为何有的能吃,有的却不能吃?为何有的味道甘甜,有的却苦涩有毒?”
“那些‘能吃’、‘不能吃’、‘甘甜’、‘苦涩’、‘有毒’、‘无毒’……这些特性,又是从何而来?”
朱橚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生钻研草木金石,阅尽千般药材,尝遍百种野草,对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思考过,只是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人如此清晰、如此直白地摆在面前。
他喃喃道:“那些特性……莫非也是‘遗传’而来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