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一战,神机营虽胜,却也付出了伤亡。
朱瞻基深知,仅靠战场暗箭难以彻底动摇朱瞻均的根基。
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朝堂与宗室,精心布下另一张网,一张以“舆论”与“制衡”为名的软刀之网。
京师,文华殿偏厅。
烛影摇红,朱瞻基独坐案前,对面是两位身着常服的文官——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廷玉,与礼部侍郎吕震。
“两位大人深夜前来,辛苦了。”朱瞻基亲手为二人斟茶,姿态谦和,“想必也听说了张家口之战的消息。”
周廷玉微抿一口茶,神色凝重:“殿下,神机营此战虽胜,然伤亡近二百,瓦剌骑兵竟能突入阵中……可见其军并非无懈可击。”
吕震接口道:“然朝野议论,皆称颂太孙殿下以三千破三万,乃‘霍骠骑再世’。甚至有御史私议,言神机营火器之利已冠绝三军,若长此以往,边军九镇恐成摆设,兵权尽归太孙一人之手。”
朱瞻基轻叹一声,眉宇间浮起忧色:“这正是我所虑。瞻均弟弟才具过人,一心为国,我自是欣慰。然自古兵权贵乎制衡,利器当分其势。如今神机营自成一系,军械工坊独踞西山,火药局亦被其纳入麾下,连兵部、工部皆难插手。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二位,前日齐王叔、谷王叔皆曾私下问询,言‘太孙练兵制器,皆不循旧制,朝廷体制渐被绕过,藩镇之患不可不防’。”
周廷玉与吕震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底的震动。
齐王朱榑、谷王朱橞,皆是太祖亲子,在宗室中威望颇重。
二人素来对朱棣一系有所微词,若连他们也发声,此事便不只是“流言”,而是“宗室之虑”了。
“殿下,”周廷玉沉吟道,“您的意思是……”
“我无意诋毁瞻均,更不愿见天家骨肉生隙。”朱瞻基语气恳切,“然为大明社稷计,有些话,总需有人来说。二位皆是朝廷重臣,深孚众望,若能以‘祖制’、‘国体’为由,在朝会上提出‘火器制造当由工部统辖,新军训练当受兵部节制’,便是公忠体国之举。”
吕震迟疑:“陛下对太孙殿下信任极深,此前乾清宫议事,已有明旨……此时再提,恐触怒天颜。”
“正因皇爷爷信任,才更需提醒。”朱瞻基道,“如今北疆战事未平,神机营仍在宣府。若此时朝中有‘制衡’之议,皇爷爷或会暂压,却必存于心。待战事稍缓,此议再起,便成‘众意难违’。届时,或可请旨设‘军器监’,由工部、兵部共管西山工坊;或命神机营分拨部分匠人、火器样本至九边,使利器共享,军权分散。”
他看向二人,目光深沉:“此举非为私利,实为保大明兵权不坠于一人之手,防微杜渐。二位大人清流领袖,若愿执此公议,必得朝野正直之士响应。纵一时触怒,然青史之上,亦不失为铮臣。”
周廷玉默然良久,终是缓缓点头:“殿下所言,老臣深以为然。利器不可专营,兵权不可独揽,此乃祖宗成法。老臣明日便联络几位御史,上疏陈情。”
吕震亦道:“礼部掌仪制、典章,太孙殿下所行虽有大功,然逾越旧制之处亦多。下官可联络翰林院、国子监,从‘礼法’、‘祖制’角度撰文,于士林间造势。”
“有劳二位。”朱瞻基起身,郑重一揖,“此事若成,非止为朝廷制衡之计,更为我大明千秋稳固。瞻基在此,先代天下苍生谢过。”
数日后,朝会。
兵部尚书金忠正奏报宣府战况,言神机营已与宣府军合兵,正西进搜寻瓦剌忽兰部主力。
话音方落,周廷玉出列,手持玉笏,朗声道:“陛下,神机营连战连捷,实乃国家之幸。然臣闻,其军械制造、火药改良,皆由西山工坊独专,工部、兵部不得过问;其操典训兵,亦自成一体,与京营、边军规制迥异。臣恐长此以往,神器私藏,兵权暗移,非国家之福。”
夏原吉眉头微皱,出列道:“周御史此言差矣。神机营所用新法,皆经陛下亲准。且其工坊所产火器,皆供应朝廷,何来‘私藏’?”
“供应朝廷,然只供神机营一军。”周廷玉不退,“边军九镇,至今未得一支新式燧发枪,未用一粒颗粒火药。此非专营而何?昔汉武时,霍光掌禁军、制器械,权倾朝野,终酿祸端。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都察院数名御史随之附议,言辞渐烈。
此时,吕震亦出列,从“礼制”角度进言:“陛下,太孙殿下天纵英才,然其所创神机营,官制、操典、军械皆另起炉灶,实有违太祖定制‘天下兵马统于兵部,器械造作归于工部’之祖训。纵为战时权宜,亦当有所规制,以免后世效仿,成藩镇割据之渐。”
文官队列中,陆续有人附和。
勋贵一侧,英国公张辅怒目圆睁,欲出言驳斥,却被成国公朱能以目示意按住——此时文臣以“祖制”“国体”为辞,若武将领衔强辩,反易落人口实。
御座之上,朱棣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方缓缓开口:“神机营所用新法,皆朕亲准。其军械工坊,乃为应急而设,所产火器,日后自会逐步推广边军。至于操典规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若拘泥旧制,何来野狐岭、张家口之胜?”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廷玉等人伏地,却仍坚持:“陛下圣明,然制衡之道,不可废弛。臣等非疑太孙殿下,实为江山社稷计。恳请陛下明诏,命工部、兵部介入西山工坊监管,并分拨部分匠人、火器至九边,以安众心。”
朱棣沉默片刻,道:“此事容后再议。北疆战事正紧,一切以军务为先。退朝。”
朝会虽罢,暗流未止。
周廷玉、吕震等人的奏疏被留中不发,然而“神机营专权”“太孙威权过重”的议论,却如野火般在京师官场、士林间蔓延。
齐王、谷王府中,不时有文官、清流往来,言辞间皆是对“太孙擅权”的忧惧。
数日后,国子监祭酒在一次讲学中,公开提及“利器不可假人,权柄不可专擅”,虽未点名,然听者皆知所指。
翰林院更有人撰写《论兵权制衡疏》,暗中抄传,文中引经据典,暗指神机营之制“有违祖法,恐开跋扈之端”。
这些议论,通过种种渠道,渐渐传入宫中,也传到了北疆宣府。
宣府大营,朱瞻均帐中。
于谦将一份京师密报送上,面色铁青:“殿下,周廷玉、吕震等人联名上疏,请分西山工坊之权,散神机营之器。齐王、谷王亦在宗室中发声,言殿下‘练兵过专,恐非朝廷之福’。”
朱瞻均阅罢密报,轻轻置于案上,神情平静:“意料之中。战场上下不了手,便改从朝堂下手。这一招,倒是更毒。”
“殿下,如今朝野流言四起,恐影响陛下圣断。”于谦忧心忡忡,“若陛下迫于压力,真下旨分权、散器,神机营元气大伤不说,日后火器革新、新军操练,必处处受制。”
朱瞻均走到帐边,望向京师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他想用‘祖制’‘制衡’压我,却忘了——皇爷爷最恨的,便是有人借‘祖制’之名,行掣肘之实。”
他转身,目光锐利:“传信回西山,命工坊加紧生产,颗粒火药制法全部归档密存,非我心腹不得翻阅。另,让张真人以‘方外之人’名义,撰一篇《利器新说》,阐述火器革新乃‘顺应天时,革故鼎新’之理,送交翰林院——不必署名,只需让那些学士们看见。”
“殿下这是……”
“他打他的舆论战,我布我的阳谋局。”朱瞻均道,“神机营之功,是实打实的战功;火器之利,是看得见的强军。只要北疆再打一两场胜仗,让天下人亲眼见到新军之威,什么‘祖制’‘流言’,皆会不攻自破。”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至于朱瞻基……他既选了这条路,我便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势’。”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营旗猎猎。
朱瞻均独立灯下,身影被拉得笔直如枪。
他知道,接下来的较量,已不止在沙场,更在人心、在朝堂、在那张无形却无处不在的权网之中。
而他能倚仗的,唯有手中这三千铁血,与身后那座日夜轰鸣的西山工坊。
数日后,宣府前线战报再传京师:
神机营与宣府军合兵,于野狐岭西侧“鹰嘴崖”设伏,大破瓦剌忽兰部一万五千骑,斩首两千余,俘获战马、器械无算。
战报中特别提及:此战神机营新式“车载四联装燧发枪”首次大规模投入野战,齐射之下,“敌骑如草偃,瞬间溃乱”。
捷报入京,满朝震动。
朱棣当廷将战报传阅,目光扫过周廷玉、吕震等人,只淡淡一句:
“利器在手,方能制敌。祖宗成法,也要看用在何时。”
满殿寂然。
朱瞻基立于班列中,垂首不语,袖中五指缓缓收拢。
他知道,这一局,自己又慢了一步。
但舆论的种子既已撒下,便不会轻易消亡。只要神机营仍在,只要朱瞻均仍掌利器,那些关于“专权”“震主”的低语,便会如影随形,在每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泛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