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我和覃卓妍(7号)在金鼎国际娱乐城附近下了车,准备从后门那条僻静的小巷进入场子。
后门这边,与正门大堂的金碧辉煌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狭窄、昏暗,空气里混杂着垃圾桶散发出的酸馊味和潮湿的霉味。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后门口时,忽然只见,后门不远处,光线幽暗的一颗老榕树旁,站着两个人影。
仔细一瞧,好像是红姐,她正对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孩说着什么,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训斥。
夜晚安静,隐约可听见红姐压着嗓门却依旧尖利的声音:“……你那么实在干嘛?你傻啊你?你是场子里的红牌,就得有红牌该有的样子,懂吗?客人需要吊着,吊足客人的胃口,懂不懂?别客人一上来说出去开房,你看着人家出价高就心动,就跟着去!那还有什么神秘感?你得找各种借口,要么不方便,大姨妈来了,要么就是今天身体不适,状态不好,怕伺候不周,懂吗?客人啊……也就是那些臭男人,都是他玛贱兮兮的,你越让他得不到,他就越惦记着,心痒痒的,懂了吗?这样他才会惦记着总来场子里消费,每次都先点你的台,懂了吗?他来,总得带几个朋友兄弟一起吧,这样点你的台,总得又要我们的几个姐妹做陪衬不是?这叫带动消费,拉动内需!死脑筋!”
听着这赤裸裸的、将人情和欲望算计到骨子里的训话,我不由得好奇地大致的瞅了瞅那个被训话的女孩。
但光线实在太幽暗,女孩又低着头,瞧得也不是很清楚,只是那模糊的侧影和感觉,让我心里猛地一跳——隐隐感觉,那个正在挨训的女孩,好像就是……林晓雪?
覃卓妍则忙在我耳畔低声道,语气带着提醒:“行了,别看了。红姐训人,这种情况最好不要看,免得惹麻烦。”
明白覃卓妍的意思后,我也只好赶紧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惊疑,与她加快脚步,从那扇略显斑驳的后门钻了进去。
后门里面,员工通道更是简陋,墙壁灰暗,管道裸露,与正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一比,简直是一落千丈。
只能用脏兮兮、乱糟糟来形容。
我心想,貌似路过金鼎的人,只能看到它鎏金大字下的金碧辉煌,而唯有我们这些在里面讨生活的工作人员,才真正知道隐藏在这奢华背后的勾当与不堪、还有肮脏。
在与覃卓妍乘着那部员工电梯上楼时,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只觉刚才听到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我忍不住对覃卓妍说道:“原来……带姐妹,还有这么深的门道啊?红姐那套……”
覃卓妍则是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说‘你才知道?’:“那你以为呢?真以为就是带进去,被挑上,喝酒,然后出台那么简单?”
我说:“之前芸姐也没教我这些啊。现在阿雅姐好像……也没教我这些。”
我的语气里带着点儿茫然。
谁料,覃卓妍竟是白了我一眼,语气突然有点儿冲:“你还真想在这一行干一辈子啊?把这些歪门邪道都学全了?”
我被她问得有点儿懵,下意识地回道:“那我干啥?我除了干这个,现在还能干啥?”
而覃卓妍则是莫名生气的扭过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声音硬邦邦地道:“我怎么知道?那是你的事!”
这可搞得我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她为何突然生气?
电梯里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凝滞。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三楼。
门一开,覃卓妍也就直接奔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没再理我。
我想想,也只能先去小姐休息室看看,看我们的姐妹们到了多少了?晚上这场硬仗还得靠她们。
只是我刚到小姐休息室门口,正迎着阿雅姐从里面风风火火地出来,她一见我,就劈头盖脸地道:“你怎么才到啊?你应该早点儿来知道么?好多事要准备!”
没辙,我也只好解释道:“我这不听你的,下午去买手机去了么?刚弄好就赶过来了。”
而阿雅姐立马就是一句:“号码多少?”
一边说着,她一边掏出她那部手机,手指悬在按键上,就准备记我的号码。
我也只好报出那串刚记住没多久的数字:“1391318XXXX。”
阿雅姐麻利地记下我的号码后,像是完成了件大事,随即又忙伸手将我往旁边没人的角落一拉,然后像是做贼似的,飞快地从她随身带着的那个手包里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扎好的百元大钞,直接塞到我手里,在我耳畔低声道:“昨晚的工资不要了啊?走得那么急,喊都喊不住。”
陡然接过那一叠有点儿厚度、带着她手包皮革味和钞票特有气味的钱,我怔愣之余,手指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份量,心里某种因为覃卓妍的莫名火气、因为红姐的训话、因为对林晓雪的猜测而产生的纷乱思绪,仿佛瞬间被这叠钱的重量给压了下去,冲淡了不少。
现实的温饱,似乎总能最快地让人冷静下来。
至于昨晚为何走得那么匆忙,没有等阿雅姐结账,我也没向她解释什么。
因为也没法解释,难道说是因为看着卢文婧跟客人去了酒店,心里堵得慌?
我正低头,下意识地用手捏了捏那叠钱的厚度,感受着它带来的短暂而实在的慰藉,试图将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驱散。
这厚厚的触感,仿佛是我在这个浮华又虚无的夜晚里,唯一能紧紧抓住的、不会背叛我的东西。
就在这时,小姐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卢文婧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好了今晚的工作装——一条闪着细碎亮片的黑色吊带短裙,勾勒出窈窕的曲线,脸上的妆容精致完美,遮掩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恰好与正抬头望去的我撞个正着。
但她那眼神,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没有前晚的茫然,也没有清晨的尴尬,更没有一丝一毫与‘王领班’这个身份之外的牵连。
就像看一个每天都会见到的、最普通的同事,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停顿都没有,便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渐行渐远。
而我,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手里那叠刚刚还让我感觉无比踏实的钞票,此刻仿佛失去了温度。
卢文婧那种彻底划清界限的、近乎冷漠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无力的挫败。
前晚的混乱与温热,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被酒精和夜色放大了的错觉?
在她那里,已经轻飘飘地翻了过去,不留痕迹?
还是说,这就是她在这个环境中练就的生存本能,能够迅速地将工作与私情剥离得干干净净?
媚姐的话再次幽灵般浮现,但这一次,带来的不是清醒,而是一种更深的迷茫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我捏紧了手里的钱,那实实在在的重量,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份被卢文婧一个眼神就轻易勾起的、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
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