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没有人开口谈事,桌上的人全在吃。开始还讲究一下身份。
到了后来,连谁先动筷子这种东西都没人太在意了。
盐水鸭又空了。烧羊肉只剩下几块。
酱肘子被吃得只剩盘底的汁。精米更是几乎没人客气。
一碗下去以后,本来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结果配上那些浓油赤酱的东西,又硬生生多吃了半碗。
等这一顿饭真正结束的时候,几个人靠在椅子上,明显都有点撑。
尤其王晋,端着那杯酸甜的蜜水果汁,一口一口慢慢喝着,连腰带都觉得比来时紧了一点。
朱文清同样吃得不少。一路奔波,加上上午查了半天卷宗,本来就饿,这一顿下去,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歇了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林教头。”
“朱大人请讲。”
“今日这些菜,都是谁做的?”
林渊早有准备。“寨子里有个老师傅,以前给人做过席面,平时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琢磨吃食。知道大人今日要来,昨夜便开始准备。”
朱文清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沉默片刻,才笑着说道:“看得出来,林教头今日为了这顿饭,确实费了不少心思,想来花费也不会少。”
林渊赶紧摆了摆手。“大人说哪里话,您从义宁府远道而来,又是为了云阳公务奔波。只要大人吃得高兴,这点花费算不得什么。”
朱文清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几分。
过了片刻,他竟然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
“本官平日倒也不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人。”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停了一下。今天这一桌吃成这样,这句话多少有点缺乏说服力。
“不过今日这些吃食,确实有些意思。本官还要在云阳待上几日。这几日若是方便的话……还能吃到吗?”
林渊也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想到,这位府里下来的推官,把正事憋了一顿饭以后,第二件事居然先问这个。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大人有命,在下自然尽力。每天都像今日这么丰盛,未必准备得及,不过只要寨里还有材料,肯定不会怠慢大人。”
“好。”朱文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端起杯子,把最后一点蜜水喝完,这才终于把目光重新放到了林渊身上。
吃的也吃了。喝的也喝了。该问的事情,总归还是要问。
“那林教头。”
“现在可否跟本官说说,你这清风寨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朱文清问出这句话以后,桌上的气氛总算从刚才那种纯粹吃饭的状态里收回来了一些。
林渊手里还拿着那只装蜜水的瓷壶,听见以后倒也没有慌,先给朱文清面前的杯子重新添满,这才放下东西,笑着说道:“朱大人既然问了,在下自然不敢隐瞒。其实这件事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我原本就是北边逃难下来的流民,家乡遭了兵灾,一路跟着人往南跑,后来到了云阳县境内,机缘巧合之下帮赵大人办过几件事情。”
“当时清风寨盘踞着一股悍匪,山下几个村子让他们祸害得不轻,赵大人又一直想把这股人处理掉,我便跟着出了些力。”
“后来山寨打下来了,人死的死、散的散,寨子后面又有不少荒地,总不能扔在那里继续长草,赵大人见我还算能办点事,就让我留在那里帮着管人、安置流民,时间长了,也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套说辞早在朱文清来之前,赵文成便已经跟林渊反复对过。
有些事情可以说。有些事情绝对不能说。
至少在官面上,林渊从来都不是什么“前清风寨匪首招安以后摇身一变”,而是北边逃难而来的流民,在协助官府平匪之后,留在原寨安置人口、开垦荒地,后来又因为手底下有些能用的人,被赵文成临时借来帮忙训练护粮团。
至于官身,那确实没有。
护粮团本身也不是什么朝廷正式编制,说到底就是云阳县为了护送粮食、维持乡间治安临时拉起来的一支民壮。林渊挂着个“教头”的名头,说得再好听,也就是个帮着练人的白身。
这些朱文清其实早就从卷宗里看过。
现在重新问,无非就是让林渊亲口说一遍,再看看前后有没有对不上。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蜜水,慢慢点头。“那为何本官查问的时候,却有不少人称你为林大当家?”
这句话一出来,赵文成夹菜的动作都慢了一下。
林渊却早有准备,脸上甚至还多了几分无奈。“朱大人,这个真就是个戏称。”
“当初清风寨打下来以后,寨后面有田,山下面也有几个废村,我又正好带着一帮人留在那里。赵大人有一次过去,看见我整天管这个、管那个,就随口说了一句,既然什么都是你管,那你以后干脆就当你的林大当家得了。”
“下面那帮粗人又没读过什么书,一听县令大人都这么叫,觉得顺口,慢慢也就跟着喊开了。”
说到这里,林渊还特意看了赵文成一眼。
“其实这也就是赵大人平日里没什么官架子,跟下面人说话随和。若换个整天板着脸、动不动就拍惊堂木的县太爷,借我们几个胆子,我们也不敢跟着乱叫。”
赵文成听得嘴角抽了一下。这王八蛋夸人就夸人,怎么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朱文清倒是笑了。
“赵大人倒是好性情。”
赵文成只能端起杯子,顺着说道:“地方小,事情又多,天天摆什么排场也解决不了问题。下面人肯做事,能把事情办好,比见了本官磕两个头有用得多。”
“这话倒是不假。”朱文清点了点头,随后才把话题真正转了回来。
“不过林教头,你也应该知道,本官此次下来,主要还是为了崔家的事情。”
“崔文岳在府里递了状纸,说你与他早有嫌隙,又借着护粮团之便扣押崔家粮草,还纵容匪患,甚至怀疑前些日子那几次劫粮与你有关。”
“这件事情,你怎么说?”
林渊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委屈。
“朱大人,这事您可得替我们说句公道话。那崔家主是真的有些为富不仁。”
赵文成抬眼看了他一下。
林渊就跟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这段时间北边下来多少流民,大人刚才看账也看到了。云阳县一个穷县,前前后后硬是接下了两千多人,县衙出粮,大户出粮,清风寨也出粮,连卢家都跟着出了不少。大家嘴上可以有怨气,可人都快饿死在路边了,总不能真看着不管。”
“可崔家呢?”
“流民到了他家门口,他先想着怎么把人赶走,后来实在赶不动了,才勉强拿出些粮草。再后来他自己又求到赵大人这里,说附近土匪闹得厉害,希望县里帮忙。”
朱文清转头看向赵文成。
赵文成立刻点头。
“确有此事。崔家之前送来的书信还在县衙,上面写得清楚,希望云阳县派人协助护粮、清剿附近匪患。若朱大人要看,回去之后我让王晋取来便是。”
朱文清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又喝了一口杯里的蜜水。
林渊见状,很有眼色地重新提起瓷壶。
“大人,再给您添一点?”
“嗯。”朱文清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赵文成看见以后,也顺手把自己的杯子递过来。“也给我来点。”
王晋本来还端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杯子往林渊那边挪了挪。“我也再来一点。”
林渊看了三个人一眼,心里直骂土鳖。
这是查案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几个领导吃饱了在这里开茶话会。
不过手上倒是没停,一个个给他们重新添满。
朱文清喝了一口,继续问道:“那崔家的粮后来怎么到了你们手里?”
“土匪抢的。”林渊回答得极其干脆。“而且崔家当时押粮的人活着回去了,土匪也抓到了,粮车、骡马、兵器全都在。若是朱大人觉得有问题,可以把当日的人一个个分开问。”
“至于崔家为什么觉得是我们害他,我也能理解。他前脚跟我们闹了不愉快,后脚粮就让人抢了,换成我,我也怀疑。可怀疑归怀疑,总不能因为他姓崔,怀疑谁谁就得认罪吧?”
朱文清听到这里,脸上终于带了点笑。“你倒是颇有些伶牙俐齿。”
“在下只是实话实说。”林渊笑了一下,又说道:“而且那些土匪现在大部分都还在,根本没杀人灭口。真有问题,大人直接去问就是。”
“还在?”
“在。”
朱文清微微皱眉。“本官怎么听说,有些并未关进县牢?”
林渊立刻说道:“他们在劳动改造。”
朱文清听得一愣。“劳动改造?”
“此乃何意?”
林渊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这些土匪抓回来以后,我们先分开审问。真正手里有人命的,都单独关着,该送县衙的送县衙,该按律处置的按律处置。可剩下还有三四十个,很多人落草没多久,以前就是佃户、逃役或者灾民,抢过粮,跟着拦过路,但没查出人命。”
“这种人全杀了,未免刑罚太重。全关起来,又得白白给他们粮吃。所以我就想,不如让他们干活赎罪。所以我就跟赵大人提了一嘴。赵大人也觉得此事可行。于是就有了这个章程。”
“现在云阳县外面修墙、烧窑、运石灰、挖沟,都缺人。我们给饭,不给闲着,干得好、老实几年,以后允许他们重新登记落户。若是再犯事,那就是给了活路还不知道珍惜,到时候再按规矩办。”
朱文清听完以后,倒真认真想了一会儿。
这个“劳动改造”的说法听着新鲜,可事情本身并不算多么离经叛道。
历朝历代本就有徒刑、苦役、罪犯服劳役之类的东西。
无非眼前这年轻人把它换了个名字,又给那些人许了一条以后重新做良民的路。不算过分。
“不过本官进城,并未看见有人在修缮工事。倒是城外非常热闹。你让他们在城外修什么?”
林渊说道:“云阳县北面这情况,大人也知道。青州已经乱成什么样了,谁都说不准胡骑哪天会不会继续往南走。而眼下,云阳县城的城墙破烂不堪,重新修筑已然难堪大用。故而赵大人命我在城外修建寨楼,互为犄角之势。”
“如此一来,万一有一天胡人南下,我们也有些办法应对。最主要这样一来那些流民也可以工代赈,不至于流离失所饿死街头。”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赵大人之前也再三交代过我。”
“云阳县若是真出事,往南可就是义宁府。咱们这里能多挡一阵,府城那边也能少一分麻烦。”
朱文清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
赵文成坐在旁边,心里直犯嘀咕,他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完整的话?不过意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于是他只能面色如常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地方官守土有责。云阳虽然只是个小县,可若连这里都乱了,对府城也绝非好事。毕竟顺着官道一路往下便是义宁府城,下官这也是未雨绸缪,望大人理解。”
朱文清满意地点了点头。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看到的东西和崔家状纸里写出来的,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崔家写的是山匪坐大,县令纵容,私蓄武装。可真正到了云阳以后,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流民确实有人安置。荒地确实有人开。匪患也确实有人抓。
那个所谓的“清风寨大当家”虽然身份不那么干净,却也没有像状纸里写的那样带着人四处烧杀抢掠,反而天天在帮县衙干些本该县衙自己头疼的事情。
当然,崔家的状纸也不能只凭几句话便直接不管了。
该查还是得查。想到这里,朱文清把杯子放下,慢慢说道:“你说的这些,本官都会核实。崔家那边我同样要去一趟,毕竟既然奉府里之命下来,就不能只听你们一家之言。”
“不过你们放心。只要事实确如今日所说,本官自然不会凭一张状纸便定谁的罪。该是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
赵文成立刻拱了拱手。“朱大人秉公持正,云阳上下自然放心。”
林渊也赶紧跟着说道:“大人愿意亲自下来把事情查清楚,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别的不敢保证,刚才在下说的这些,大人尽可以一件一件去查。”
朱文清点了点头。这一顿饭吃到现在,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几分判断。
眼前这个林渊年纪不大,说话却很有分寸,什么时候该认,什么时候该解释,拿捏得刚刚好。
更别说今天这一桌饭。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端起杯子,又发现里面空了。
林渊立刻伸手。
“大人,我给您添上。”
“少来些。刚才肉吃得多,这东西喝着倒是舒服。”
赵文成听见以后,又把自己的杯子递了过来。“顺便也再给我一点。”
王晋看了看自己杯底。“还有的话,也别落下我。”
林渊一边倒,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帮人还真喝上瘾了。
等到几个人再次坐稳,朱文清才重新看向林渊,语气已经比刚见面的时候随意了不少。
“林教头,你这事情,本官大概听明白了。”
“不过本官明日还是准备亲自去看一眼。看看你说的那些流民。再看看你这个所谓的劳动改造。”
“若真像你说的这般,本官回府以后,也好知道这份公文应该怎么写。”
林渊一听,立刻笑了。
“应该的。”
“大人想看哪里,在下亲自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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