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陈二狗下意识看向崔文岳。
就是这一眼。屋里几个人全看明白了。
崔文岳脸色猛地一沉。
“朱大人,找人作证总要给些盘缠……”
“本官没问你。”
朱文清抬手打断他,又重新看向陈二狗。
“说。”
陈二狗额头已经冒汗。
“崔……崔老爷只是给了小人一些路费,还说事情若能说清楚,以后可以帮小人在外地置几亩田……”
朱文清听到这里,反而笑得更明显了。
“拿了银钱,收了重诺,再来替人作证。”
“倒也有意思。”
“那本官再问你。”
“你说林渊就是匪首,可有实证?”
“没有。”
“可有人能与你互证?”
陈二狗张了张嘴。
“当时上山的人很多……”
“本官问的是今日可有人与你互证。”
“没有。”
“你亲眼看见林渊杀官兵了吗?”
“这……”
“你亲眼见他下令杀人了吗?”
陈二狗脸色越来越白。
“山上的人确实都听他的……”
朱文清直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本官问你亲眼所见!”
陈二狗顿时没声了。
朱文清这才重新看向崔文岳,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崔家主,你前日说有实证,本官才答应多留几日。”
“如今你带来一个收了你银钱的人,张口便说云阳县令去年大败,又说林教头乃是匪首,却连一样拿得出来的东西都没有。”
“你让本官凭什么信?”
崔文岳脸色涨得通红。
“朱大人,可这些事情……”
“这些事情若真像你们说的那般简单,本官反倒想不明白了。”
朱文清没让他说完。
“赵大人若真被林渊带人杀得大败,双方结下如此血仇,今日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
“林渊若真是一个穷凶极恶、杀人越货的匪首,这数月以来为何不见他劫掠云阳乡里,反倒跟着县衙护粮、剿匪、安置流民?”
“这几日本官亲眼所见,新村有人,荒田有人耕,坞堡有人修,两千六百多名流民有名有册,这些总不能也是假的吧?”
说到这里,朱文清脸色反而越来越不好看。
“更何况林教头昨日已经答应本官,愿意带自己的人去清剿盘踞义宁府官道的几股悍匪。”
“这样一个愿意出人、出力,甚至拿自己手下性命去替地方除患的人,你今日跑来告诉本官,他是匪?”
“崔家主。”
“你是真觉得本官什么人都信?”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林渊自己都听得有些发愣。
这话从朱文清嘴里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差点觉得自己是什么一心为民、舍生忘死的有为青年。
赵文成更是端着茶杯,去年发生过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毕竟云阳县死了那么多人,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
也许朱文清真的没有看出来,也许他心里面也有自己的猜测,但都不重要。
毕竟当时为了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可以说赵文成散尽家财。从县里到府里该打点的早就打点过,该报的文书也早就报过。
真要现在为了崔文岳一句话,把整件事情重新掀开,那就不是林渊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赵文成一个人的问题。
府里那些当初经手、签字、收过银子、批过文书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重新解释。
谁吃饱了撑的?
如果真的有人这么干,那就是和整个义宁府城上下所有官僚体系作对。
正所谓官官相护。大家并没有什么生死仇怨,怎么可能凭借你三言两语来翻案?
更何况林渊现在确实在办事。
能办事。
还愿意替朱文清解决麻烦。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朱文清看着陈二狗,忽然喝道:“来人。”
门外两名衙役立刻进来。
“朱大人。”
“拖出去。”
“先打二十板子。”
陈二狗吓得腿都软了。
“大人!”
“小人冤枉啊!”
朱文清冷冷看着他。
“你今日告的不只是林渊一个白身,话里还牵扯云阳县令去年虚报军情、纵容匪患。”
“以民告官,本就不是你拿几句空话便能随意攀咬的事情。”
“二十板子先让你长长记性。”
“后面若再查出你收银作伪证,本官再治你的罪。”
两个衙役根本不给陈二狗继续说话的机会,一左一右架住便往外拖。
陈二狗这下是真慌了,挣扎着回头大喊。
“崔老爷!”
“崔老爷救我!”
“你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说只要我把知道的说出来就没事——”
声音越来越远。
后堂里却安静得吓人。
崔文岳脸都白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花了这么大价钱,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真正上过清风寨的人,最后竟然连让林渊解释一句都没做到。
朱文清根本就没准备往那个方向查。
甚至还反过来把自己的人打了。
“崔家主。”
朱文清重新端起茶杯。
“本官最后提醒你一次。”
“你与林渊有什么私人恩怨,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但若再拿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攀扯县令、扰乱府衙办案,本官下一次便不会只在云阳跟你说这些话。”
“我会把你的状纸、人证、供词一并送到府台大人面前。”
“到时候到底是谁诬告,谁收买人证,谁在借机生事,自有府里查明。而且诬告反坐,你可想清楚。”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清河崔氏确实声名不小。可你崔家不过是旁支。”
“真要闹到府台面前,也得讲一个理字。”
崔文岳胸口剧烈起伏。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可最终还是没敢发作,只能站起来,硬生生挤出一句。
“朱大人教训得是。”
“此事……是在下听信谗言,鲁莽了。”
“崔某向诸位赔罪。”
赵文成直到这时候才把茶杯放下。
“崔家主。朱大人宽宏大量,本官却还没跟你算账。”
崔文岳抬起头。
赵文成看着他,脸上已经没了什么笑意。
“本官念你崔家在云阳经营多年,又是清河崔氏旁支,往日对你一直留着几分情面。”
“可这一次,你先是纵着流民之事闹到两县之间,随后又把状纸递到义宁府,如今更是花银子找人,张口便说本官去年战败、纵匪。”
“怎么?”
“真当本官这个县令,一点脾气没有?”
崔文岳脸色更加难看。
“赵大人,此事确实是在下……”
“你不用解释,犯了错就要付出代价。”
赵文成直接打断。
“外面还有那么多流民要安置。”
“崔家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了,那便再拿五百担粮出来赈济。”
“五百担粮送到县里,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若是不愿意,那本官也正好趁朱大人还在,把你崔家前前后后的事情全部翻出来,一笔一笔慢慢算。”
崔文岳咬紧牙关。
五百担。
又是五百担。
他现在恨不得当场把面前几个人全掐死。
可看了一眼朱文清,又看了一眼始终坐在旁边没怎么开口的林渊,他最终还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好。”
“崔家愿再出五百担粮,赈济灾民。”
“算是在下为今日之事赔罪。”
赵文成这才点了点头。
“这还像句话。”
崔文岳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待下去,勉强拱了拱手。
“朱大人,赵大人,崔某家中还有事情,先行告辞。”
没人留他。
直到他转身出了后堂,林渊才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会儿,他是真有点慌。
可现在再看着崔文岳离开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和自己以前想的还真不太一样。
真相未必重要,也没人关心真相。
只要你对人有用,只要你自身有价值,那么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就如今天一样。
【今天第四更是吧?然后还有一张是到五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